一口气看完了近作《无知者无畏》。从读者角度说,此书给人以快感和轻松,但有时跑题。行文不拘行迹,实话实说,特别是对自己的剖析深刻并不乏勇气。在这一点上您已在相当程度上完成了对传统文人及人性虚伪一面的批判。
您的失败也相当突出:您自鸣无知实际非常致命,您自诩的无畏又比不上李敖。通篇自卑,虽然通过否定之否定也能达到一定程度的肯定,但用心良苦,等而下之。任何社会和文化中都有难能可贵的非主流思想,非主流未必不代表真理。您的这类非主流作品 虽可能因文风和体制而阶段性地以游戏或调侃方式出现甚至发出痛苦的呻吟。您在津津乐道于小人物似的生存智慧的同时,又不断地与大众文化调情,徘徊于聊以自慰和超越自我之间,这很可以理解,但不应该陶醉于放任和猥琐之中难以自拔。
以前从没完整地看过一本您的小说,但看过《顽主》,《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电影。也看过报刊上一些文章用不负责任的“痞子”字眼形容您的作品。但买这本书时我无论如何也不是拿您当“痞子”作家来看的。令我相当失望的是您一再为自己定位,几几乎认同了那重复千遍的谎言。 我深不以为然。您不堪虚伪的流行,以杨志卖刀招徕星探,不小心杀了牛二被逼上梁山,于是索性与官府叫板引来招安。但我怀疑您积重难返,到头来还会像阮氏兄弟重返江湖。
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您的作品实际上是时代的产物. 您的俗文学作品有些像美国南方的黑人小说,笔调诙谐,有几分不甘的奴性,更有几分叛逆。推回到明朝中叶,三言二拍与您的作品似曾相识,市井文学街谈巷议。每一个王朝末期假话盛行时,总有平头百姓仗义直言。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明王朝末期以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对思想实施禁锢,使得这一时期的实话实说达到启蒙高度。即便像明时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冠中国古代两大淫书(另一部据传为汉《飞燕外传》)之首,也是对当时“为后也,非为色也”的做爱前祷告的嘲讽和叛逆。作为对真善美的朴素追求和对虚假的叛逆,这类作品有它历史的地位。您的作品虽不及台湾李敖大胆放肆,但您在书中幻想被判入狱,披阅二十载,一不留神翻成红楼一梦,却也多少印证了市民英雄的政治随想。
与某某商榷和“我看之类云云”在学术界和文坛十分流行。您也未能免俗。争鸣者,“见报率”是也。无非自我拍卖。与众不同的是您的出发点。您说过,大家一起叫好的作品一定有问题。这倒也未必,但这种挑战权威的批判意识难能可贵。在为物所役,趋炎附势,一片沉沦的今天,从大众文化切入,拿文学开刀,从社会和历史的高度重新审视市民精神,有些思考如质问文学家死柬殉节尤其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我同意您《无》书中关于屈原,王国维和老舍自寻短见而留下的遗憾。的确他们的投水自溺固然留取丹青全身而退,但人类失去更多更伟大的文学作品和精神遗产。若为出世,三人似乎没有强烈的宗教背景;若为殉道,我看是后人良好愿望而已;意志薄弱我看恰如其分。古有司马迁受宫刑而能著〈〈史记〉〉,近有李敖狱中酿就《北京法源寺》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寻短自溺不仅是性格悲剧,也是文学史上的悲剧。此类悲剧固然也有社会疗效,但可敬不可取。文学家洞察人性,但“朝闻道,夕死而已矣”的脆弱良心多少难以摆脱小农似的自娱自乐。屈,王和老三人历史情况不一,但忠君殉节的封建思想是后人常引用的惊人一致的善良的评语,但谁能排除死者可能患有抑郁自恋的心理疾病呢?杀身成仁在日本演变成剖腹自杀的武士道精神,在中国则被美化成屈原似的“天问”精神为旧时统治者所提倡。这何异于高僧坐焚后人争其舍利?直说吧,此类封建思想,宗教精神,亦或极端自恋都与我们这个时代的民主科学精神相背离。天国里的自由固然有寓言般的味道,但黄泉路上相遇却于世无补。这种出世的光环我看还不如王朔先生您打情骂俏间的醒世真言。退一万步说,即便出世,轻生也未见是唯一和最好的选择。若说为民请愿,今天则有许多参政议政的渠道。总之,死节可敬不可取。若是发生在今天,敬都谈不上,是迂腐。重提这几段文学史上的公案,也是对国民精神的重新诊断。上述议论算是把您说了一半的话接过来,应该不算狗尾续貂吧。
毁誉参半地说了一大堆,临了附上两句忠告:本着百花齐放的精神,没有谁应该再会彻底否定您的风格,但是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包括像我这样所谓的公允人士甚至那些您的支持者愿意看到您自我陶醉于吹匪哨,砍砖头,阵前叫骂式的放纵的文风。这种极端的文字游戏也好,自我包装也罢,甚至应了那俗得腻味的人生态度说法也成,像是在作践自己。王朔初期以此出道,让人耳目一新,无可厚非;但已经自成一家便可以内敛一些了。您自己不是一再申明想介入大众文化就必须先放弃自我,冷酷地遵循市场规律和受众心理。再这样执着就是偏执,就真地被人看低了,就真成不带引号的痞子了,而这是您自己也不愿看到的。您在《无》书中一再陷入自我表现与自我逃避的双重矛盾中。而当本色的宣泄与文人矫饰双双袭来时又激活了您的艺术良知,文化自觉与人格自尊,于是将大众文化一把抓来胡乱做了些自我保健之后,好整以暇,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一边喃喃自语:“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一边期盼行人多看自己一眼。我是一名过客,我也的确多看了您一眼,但心中却不禁平添几分凄凉:名利场中又一飞蛾扑火。
至于北京方言的局限性您自己在文中也已剖析很深,连老舍带您有时废话连篇,三寸快感,双刃于世。送您一字,贫。王朔本来可以更大器。您若硬去充那断臂维那斯,劝您仔细看看人家的作品,残缺到不留痕迹也是功力的造化。
王朔先生,有人称您的文风反智,我很为你鸣冤叫屈。您臭骂知识分子,我倒劝您别骂自己。从您的最初的小说到现在的评论,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批判精神。而古今中外知识分子的一大共性就是具有强烈的批判和忧患意识。只可惜您的忧患意识过于狭隘,特在意别人称您什么;没有文凭的自卑使您成为狭义文化,地位和名分的牺牲品。于是,破罐子破摔,竟自甘堕落成叉腰骂街,还匍匐在自我设计的文化飞地里写了这样一篇冠之以《无知者无畏》的自白书。一个自命啸傲江湖的怪杰,竟成为自我虚荣的阶下囚。这又难逃古知识分子“名士殉名”的怪圈。令人痛惜。清流内讧,古已有之,怎么连剃板儿寸,“砍”文学有侠士之风的王朔您也凑这份儿热闹。文坛几千年的陋习今人惟恐躲之不及,您别掺乎了。您对自己北京方言大杂院魅力的把玩已到走火入魔的地步,这与“一字捻断数根须”“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落魄文人并无二致。过犹不及。 是知识分子咱就认了,别那么舍不得自己。您的身上还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另一大毛病,羞羞答答。不愿承认是知识分子倒也罢,到头还是把自己悄悄塞进中产阶级的队伍。中产阶级是战后发达国家社会分工多元化蓝白领区分模糊后出现的大量知识经济的灰领参与者的代名词。您以经济收入划分中产阶级的说法未免失之武断。严谨的说法应该是,这类阶层函盖收入稳定体面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王朔您不仅经济收入够格,自学成才又岂只一般知识分子能望其项背。文凭这个字眼在当今中国带有浓厚的世俗色彩。美国大发明家爱迪生也没文凭,照样蜚声世界。依您现在的影响和成就未必非得有它。但知识分子分裂的人格又使您心底里对她象一般嫖客对待脏女人那样既讨厌又想占有,我能理解。您清高鄙俗,我也能理解,知识分子都这样。但是无论怎样,知识分子这一光荣名称您给自己戴定了。其实您自己在书中已无可奈何地承认了。回避现实,反而庸人自扰。至于您用来抨击知识分子概念化,虚伪,欺世盗名等的罪行充其量也只是知识分子人格瑕瑜互现的一枚铜币的另一个方面而已,并不足以使您把自己剔除这个范畴,更何况这种对立统一的现象是文人通病,您也盖莫能外。假如您仍然执迷不悟自谑到底,我为贵书更改俩字,《无智者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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