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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不是下层匠人劳作的手艺活儿,它是民族文化的结晶,是凝动的音乐,是永恒的艺术。 --梁思成 一个东方老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性,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为这事是明显地代表着我们文化衰落,至于消亡的现象。 --梁思成 这是我们这些年的搜寻中所遇到的唯一唐代木构建筑。不仅如此,在这同一座大殿里,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个别地说,它们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 --梁思成 1937年6月的一天,大多数北平人还保持着多年来形成的生活节奏。居住在北总布胡同3号的梁思成一家,正忙着准备出发去山西五台山。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搜寻一座可能是兴建于唐代的古寺--大佛光寺。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保存完好的唐代木结构建筑。 宛平城外,日军正在进行实弹军事演习,演习的内容就是攻克北平。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在卢沟桥一带制造了多起事端,终因中国军队保持克制而未能得逞。可是一切迹象都表明,战争已经临近了。那一年梁思成三十六岁, 梁思成,中国近代大思想家梁启超的长子,中国建筑史的奠基人,在当时就被誉为中国的国宝之一。他曾充满激情地写道:建筑不是下层匠人劳作的手艺活儿,它是民族文化的结晶,是凝动的音乐,是永恒的艺术。 1937年6月22日,他们出发了。因为小时候一桩车祸留下的遗症,梁思成背部微微有些驼,一只脚也略有点跛,但他始终保持着充沛的活力。他的夫人林徽因也出身名门,是三十年代中国有名的才女,和梁思成志同道合。佛光寺真的存在吗?如果真能找到这座唐代古寺,对中国建筑史来说,将会是一个最辉煌、最重大的发现。 从1927年到1937年的十年,民族经济和文化获得短暂的发展并趋于繁荣,被称为中国资产阶级的黄金时代。然而当时文化界的主要潮流,却一味迎合西方的新潮思想,对中国传统文化不屑一顾。另一方面,外部侵略和内部战乱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中国人的头上,少数几大城市的短暂繁荣,并不能掩饰广大乡村的贫困和落后。梁思成的梦想,看起来是那么难以实现。他不无担忧地说:“一个东方老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性,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为这事是明显地代表着我们文化衰落,至于消亡的现象。”林徽因发表在《大公报》上的通讯也曾写道:艺术是未曾脱离过一个活泼的民族而存在的,一个民族衰败湮没,他们的艺术也就跟着消沉僵死。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到了连祖宗传留下来的家产都没有能力清理,或保护,乃至于让家里的至宝毁坏散失,或竟拿到旧货摊上变卖;这现象却又恰恰证明我们这做子孙的没有出息,智力德行已经都到了不能堕落的田地。 在他们的眼中,建筑最能代表一个民族的思想和文化。而在当时,中国古建筑的发现还是一片空白。鉴于这种情形的长期存在,日本学者便断言:中国已不存在唐以前的木构建筑,要看唐制木构建筑,人们只能到日本奈良去。1936年,日本近代建筑史学博士伊东忠太在新出版的《中国建筑史》中提出:“研究广大之中国,不论艺术,不论历史,以日本人当之皆较适当。”言下之意,中国人不具备研究自己艺术和历史的能力。在本世纪的那段艰难岁月中,中国面临着国土被侵略,文化要丧失的双重危机。 1924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共赴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留学。 日后梁思成回忆说:当我第一次去拜访林徽因时,她刚从英国回来,在交谈中,她谈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那是包括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建筑这个专业。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建筑史教授古米尔对中国建筑史非常感兴趣,并向梁思成询问有关情况。梁思成这才发现中国建筑史的研究是一片空白,他只能回答说: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建筑从来就不是一门艺术,顶多只是一些工匠们的手艺活而已。 1925年,梁启超把一本新近发现并重新校印的古书寄给梁思成。在扉页上梁启超写到: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这本书叫《营造法式》,作者是宋徽宗的工部侍郎李诫,著于公元1100年。它完整地记录了当时宫殿建筑的各种建造图例和标准,是迄今为止中国最早的一部建筑标准手册。梁思成立即读了这本书,在一阵惊喜之后,又感到莫大的苦恼,里面有太多的术语无法读懂。但他已经看到,研究中国建筑史的一扇大门已经打开。对这本书的解读和研究,伴随了梁思成整整一生。 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后,梁思成决定转入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准备完成一篇《中国宫殿史》的博士论文。1928年2月,他告诉导师,为了完成论文,必须回国去实地调查,收集资料。从此以后,梁思成回到了祖国,开始他梳理中国建筑史的事业。 1937年6月26日,从北京乘火车到达太原的梁思成一行人,再乘坐公共汽车,在平原上经过三、四个小时的路程后,到达了五台县城。 从五台县到佛光寺,梁思成他们走了整整一天。骑着毛驴环绕于崎岖的山崖小道上,坡陡路狭,行路艰难。像这种探险般的野外考察,梁思成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当时,他刚刚加入国内唯一的研究建筑的学术机构--营造学社。引发他们第一次实地考察的是一张照片。 1931年年末,在北平的鼓楼,展出了一张蓟县独乐寺的照片。梁思成的同窗好友杨廷宝看到后告诉了梁思成。梁思成马上被照片中巨大的斗拱所震惊,猜想这也许是一处早年的建筑物。他决定实地去考察一下。 1932年4月,梁思成和二位营造学社的同事从北平出发,前往约80公里以外的河北省蓟县独乐寺。这是梁思成开始野外考察的第一步。然而,中国农村是什么样子,对这个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的知识分子来说,是缺乏起码的了解和准备的:“这是一次难忘的旅行,是我第一次离开交通干线的经历。……那时我还不知道。在此后的几年中,我将会习惯于这种而毫不惊奇。……我们的旅行就像奇怪的拖长了的野餐一样,当我们遇到滑稽但又是灾难性的祸事的时候,不是让人极其难堪就是特别开心。” 林徽因在家中牵肠挂肚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梁思成从蓟县终于打来电话:“没有土匪,四个人住店一宿一毛五。” 经梁思成考证,独乐寺始建于公元984年,是当时已知的年代最早的木结构建筑。 对独乐寺的实地考查,在那时是一个创举。这种方法意味着不再坐在家中,单纯以文字方式研究,而是走出去,实际考察和寻找、测量古代建筑物,用照相及写生方法记录。这是中国人用科学的方法,从实物中研究中国建筑的开始。 第一次实地考察就获得如此重大的发现,这让梁思成兴奋异常。他迫切地想知道是否还有唐代的木结构建筑。 这时梁思成偶然看到了一本画册《敦煌石窟图录》,这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在敦煌石窟实地拍摄的。在这本书中,梁思成有一个重要发现。他看到117号洞中有一张唐代壁画“五台山图”,绘制了佛教圣地五台山的全景,并指出了每座寺庙的名字。其中有一座叫“大佛光寺”,这让梁思成看到了发现唐代建筑的希望。 1937年6月,梁思成和他心中的佛光寺越来越接近了。 唐代建筑艺术是中国建筑发展的一次高峰,在建筑历史研究上也有重大意义。可是由于年代久远、自然灾害和人为破坏,建筑物的保存极为艰难。 从1932年到1937年间,梁思成已实地考查了137个县市、1823座古建筑。可是他一直期望发现的唐代木结构建筑却从未出现过。他在文章中写道:自19世纪中叶以来,中国屡败于近代列强,中国的知识分子和统治阶段对于一切国粹都失去了信心。古老的被抛弃了;对于新的即西方的,却又茫然无所知。佛教和道教被斥为纯粹的迷信,许多庙宇被没收并改作俗用,被反对传统的官员们用作学校、办公室、谷仓,甚至成了兵营、军火库和收容所。毫无纪律的大兵们由于缺少燃料,竟把一切可拆的部件--隔扇、门、窗、栏杆,甚至斗拱都拆下来烧火做饭。看着古建筑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毁掉、被重建、被改建,梁思成痛心无比,究竟还有没有唐代的木结构建筑存在?他根据经验判断,如果有,它应该地处偏僻的山区,香火不旺,没有遭受过大规模的天灾和战火。 循着《敦煌石窟图录》的线索,梁思成又在北平图书馆的《清凉山志》中读到了佛光寺的有关记载。上面写着佛光寺处于五台山的外围,祈福进香的信徒很少。这份记载和梁思成的推断吻合了,但大佛光寺还会保留到今天吗?他很可能不会成功,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年。木头是一种易损的材料,很容易遭受虫蛀、腐蚀和火灾。而人类可能是最大的敌人。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步步紧逼华北。对战争的忧虑,使梁思成觉得必须加快考察古建筑的步伐。否则,战争一旦爆发,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发现那些幸存了几千年的文化遗产了,他们实际上是在和时间赛跑。 1937年夏天,佛光寺在梁思成走完了一条漫长的发现之路后,来到了它的面前。 当年寻找佛光寺的四人中,梁思成、林徽因、纪玉堂都已去世,最后一位见证人--建筑学家莫宗江教授也因重病住进了医院。六十二年前,那次建筑史上最辉煌发现的具体情形,我们已听不到当事人的回忆了。唯一的依据,便是梁思成1944年10月发表在《营造学社会刊》上的《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发现佛光寺的具体日期,也是根据梁思成与林徽因的一些书信记录,结合我们自己的实地考查推断出来的。 1937年6月26日的黄昏时分,梁思成一行到达豆村附近,这就是《敦煌石窟图录》一书中标有“大佛光寺”的大致位置。今天,当年人烟稀少的豆村已成为豆村镇,有一万多人口,在镇中的唯一交叉路口,标明离此东北约5公里处便是佛光寺所在。 这段5公里的沙石路,直到今天,游人还是很少,正如梁思成当年所判断的那样,交通不便,香火冷落,寺僧贫苦,所以修理装饰都很困难,而正是这些原因,使佛光寺这座古老的建筑得以保存。并在1937年的6月26日,向梁思成展示了它恢宏壮美的身姿。 “它是一座雄伟的建筑。” “它有巨大、坚固和简洁的斗拱,超长的屋檐,一眼就能看出其年代已久远。” “但它能比我们以前发现的木建筑更古老吗?” “难道它就是敦煌石窟壁画中所展示的佛光寺吗?” “难道它就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一座唐代木结构建筑吗?” “那高大的门顿时就给我们打开了。里面宽有七跨,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辉煌无比。” 然而真正的调查和判断是困难的,它究竟是不是唐代木构建筑?究竟建造于何年?千年的沧桑变迁中,它是否被后世彻底改建过? 6月27日,艰难的考证工作开始了。 佛光寺正殿居于10多米的高台之上。正殿横长34米,内殿纵深20米。殿中有一巨大佛坛,赫然耸立佛像三十余尊。周边是一圈五百罗汉的塑像。整座殿宇净高近9米。塑像、斗拱、梁架、藻井以及雕花的柱础都看过了,无论是单个还是总体,它们都明白无误地显示了晚唐时期的特点。这时候,梁思成他们焦灼地想知道它的确切建造年代。 通常殿宇的建造年月多会写在脊檩上,佛光寺的北檩隐藏在一层顶板之后。梁思成决定从檐下空隙爬进去。然而等待他的是几千只蝙蝠。它们聚集在脊檩上边,就像厚厚的一层鱼子酱,无法驱赶。就在这时,梁思成的手电筒照到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我们忽然看见梁架上有古法”叉手“的做法,是国内木构中的孤例,这种做法只有在唐代绘画中才有。这样的意外,又使我们如获至宝。” “当我们终于从屋檐下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发现背包里爬满了千百只臭虫。我们自己也被咬得厉害。可是我们的发现的重要性和意外收获,使得这些日子成为我多年来寻找古建筑中最快乐的时光。” 6月28日,也就是梁思成在佛光寺的第三天,他们终于有了最重大的发现。林徽因在一根大殿梁的根部注意到了有很淡的墨迹。 “这个发现对我们大家有如电击一般,没有比写在梁柱上或刻在石头上的日期更让人喜欢的东西了。那富丽堂皇的建筑已在面前--但我怎样确认它的建造日期呢?唐朝从公元618年一直延续到公元906年,现在这带有淡淡字迹的木头即将提供给我盼望已久的答案。” 林徽因把头尽量往后仰,从下边各个角度来辨认离地二丈有余的横梁上的字迹。她依稀看到: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 “原来出资建造这座庙宇的是一位女施主。”同样身为女性的林徽因,因激动而担心,是否是自己生动想象产生的幻觉?她快步地跑出大殿,在她的记忆中,大殿前耸立的经幢上似乎有同样的字迹。这绝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在那座现在已被完全保护起来的经幢上,赫然写着同样的句子: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柱上刻的年代是:唐大中十一年,相当于公元857年。横梁和经幢上的字迹吻合在了一起。 那个身着便装,谦恭地坐在平台一端,被巨大的天王像挡住的女人,并不是僧人所说的是“武则天”,而正是出资建殿的施主宁公遇本人。佛光寺,一座至迟建造于公元857年,保存完好的唐代木构建筑就这样被发现了。 那天夕阳西下,映得佛光寺殿前一片红光。这是梁思成开始野外调查以来,最高兴的一个时刻。他们将带去的全部应急食品,沙丁鱼、饼干、牛奶、罐头统统打开,庆祝着这一注定当时要被忽视的伟大发现。 “这是我们这些年的搜寻中所遇到的唯一唐代木构建筑。不仅如此,在这同一座大殿里,我们找到了唐朝的绘画、唐朝的书法、唐朝的雕塑和唐朝的建筑。个别地说,它们是稀世之珍,但加在一起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 年仅36岁的梁思成站在这座辉煌的古庙前,激动不已。而战争来了,这一中国建筑史上最伟大的发现,顿时显得无足轻重。整个民族在为生存而流血。作为一个建筑学者的梁思成,只能以执着而默然的方式,完成他那一代人应该完成的发现。 1937年7月9日,《北平晨报》上登出一则消息,说是梁思成从五台佛光寺打电报回北京,报告发现了唐代建筑寺院。这张报纸的第三版还报道了七·七事变的消息,标题是“卢沟桥事变发生后,外交部向日严重抗议,事态不致扩大,和平解决有望。”实际上,事态正在急剧恶化。但远在消息闭塞的五台山区的梁思成,并不知道这一切。直到7月15日,他才读到报纸,知道了北平发生的一切。 1937年,对于梁思成而言,是辉煌的一年,也是灾难的一年。在这一年的最后四个月,梁思成全家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路。 不久,豆村被侵华日军占领,成为进攻五台山的一个重要据点。佛光寺在刚刚被发现之后,又面临着一场浩劫。 50年代初,当北京进行大规模改造时,梁思成提出要保留北京的古城墙,改为老百姓的娱乐场所,把政府行政区设在旧城以外。他不断地向当时北京市的有关领导人说:“我们将来认识越提高,就越知道古代文物的宝贵。” 1961年,国家文物局第一次公布了首批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中有敦煌千佛洞,北京天安门、故宫,山西五台山大佛光寺等。 1972年1月9日,梁思成因病去逝。直到去世前,他也没有机会再去一次佛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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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编:test 来源:央视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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