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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倩专访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原副会长陆璀2002年12月9日星期一
这本发黄的旧杂志是邹韬奋先生主编的《大众生活》第一卷第６期，它是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刊物。这期67年前的杂志的封面和封底刊载的，这位正在演讲的女学生形象，已经成为中国一二九运动历史的一种象征。今年一二九前夕，我们在北京朝阳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寻访到了这位历史画面中的人物：当年清华大学社会学系四年级学生，现在已经八十八岁高龄的陆璀老人。
 董倩：陆老，您好！
陆璀：你好！
董倩：我们就是中央电视台给您打过电话的，您好！
陆璀：你是董倩？
董倩：我是董倩，没有午睡呀？
陆璀：我休息一下，休息好了。你怎么已经在照像了？一进来就照。
董倩：陆老您看，我拿的这本杂志《大众生活》是1935年12月21日出版的，那么这本杂志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就是这张照片，我们后来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您，那么当时您在做什么，您先给我们讲讲这张照片好吗？
陆璀：现在我就开始讲了，这张照片是在1935年12月9号发生在北平的学生爱国运动当天，那天因为反对华北自治，反对日本侵略中国，北平学生就在共产党的“八一宣言”的指引下，在党的地下组织的领导下，上街游行示威，城里城外有几千个学生参加。我们清华和燕京大学等等是在城市的西郊，那天我们一早，天一蒙蒙亮我们就集合了，就整队出发，一路步行到西直门。
董倩：用了多长时间？
陆璀：走好半天了，因为我们在路上，一路上向群众宣传，喊口号、发传单、唱抗日的歌曲，是游行，这样到了西直门，才发现西直门门已经完全关闭了，城楼上城门旁边都有军警在看守，就是不让我们进城，和城里的同学会合。怎么办呢？我们当时就决定，就在西直门城墙旁边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那很巧的，那个城墙旁边有一个老百姓搭的唱戏的一个台，我们就把它用来当主席台，借了一个小方凳，就放在台上。
董倩：我还能看见这个小方凳，是不是这张照片？
陆璀：对了，同学们是临时，推举我代表北平学联向群众讲讲话。
董倩：您是学生干部吗？
陆璀：我是清华学生救国委员会的委员，也算一个学生干部吧，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当时就站到了那个凳子上，事前也没有准备，但是这种悲愤的心情是大家共同共有的。所以当我说，我说北平是我们中国人的北平，现在中国人不能进去，倒反而日本人在城里头横行霸道，欺负我们的老百姓，请问今日之北平究竟是谁家的天下呢？说到这里我自己也禁不住
就声泪俱下了，那么台上台下的同学们就举起拳头就喊：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当时这个场面是很动人的，那我也不知道是个同学呢，还是个记者，他当时就照了两张像，就是这两张像。
历史的机遇把一个２１岁的女学生推到了风尖浪口。陆璀是浙江湖州人，自小耳闻目睹中国被列强欺辱，萌发出强烈的救国之心。在清华，她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世界语协会，还是清华女同学时事座谈会的主持人。这位积极从事救国活动的活跃分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一二九那天的演讲会成为历史的记忆。
董倩：我还从照片上可以看到有一些戴帽子的警察，您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底下的听众又有同学、又有群众，还有镇压和监视你们的警察，您当时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哪来的勇气就敢站出来说话呢？
陆璀：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是出于我的爱国之心，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所以我们已经没法子安心读书了，那个时候我们都悲愤极了。
董倩：就当时您在拿着这个喇叭，在喊口号的时候底下的听众的反应是什么？
陆璀：反应非常热烈了，也喊啊，也喊口号。刚才我说的，我们台上台下同学，主要是同学了，那些老百姓还胆小。就是要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口号，当时场面是很热烈的。另外我们一天没有吃没有喝，饥寒交迫，老百姓对我们非常同情，就给我们送窝窝头了，送热的茶水了，给我们喝、给我们吃。
董倩：这是当天的一些情形？
陆璀：因为这个运动提出来的，口号要求如此顺乎民心，合乎民意，所以很快地这个运动就像星火燎原席卷全国，就掀起了全民族的抗日救亡的高潮。
董倩：您自己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这张照片？
陆璀：当时没多少天，那个《大众生活》就到我们手里了。
董倩：《大众生活》在当时发行量是很大的，你自己没多少天就看见了，您觉得家里人什么时候能看见？
陆璀：家里人很快就看到了。
董倩：那么您当时毕竟是个小姑娘，家里人担不担心呢？
陆璀：我母亲当然很担心了，打了好多电报叫我回家。当然我不回家了，我就后来，这个之后我们还有第二次，第二次大的游行示威，规模还要更大，那就是在12月16号。
一二九运动震惊了反动当局。很多学生在游行中被打伤，许多人被逮捕，但是反动当局的水龙头浇不灭进步学生救国抗日的决心。为了反对卖国的冀察政务委员会成立，在党的领导下，１２月１６日北平学联举行了更为声势浩荡的抗日示威大游行。陆璀经受了更为严峻的运动洗礼。当时她们清华同学率领城外学生队伍由西直门绕道西便门，用血肉之躯撞开铁道门，冲到天桥。最后还是被阻在坚固的宣武门城楼下。
陆璀：楼上城下都有军警在看守，怎么叫也不让开门，那怎么办呢，那个时候我跟几个同学，站在前面的，就发现城门底下有一条缝，缝跟城门一样宽，但是上下很窄，这个缝
一个身体小的个子是可以钻进去的。我跟我那个同学商量，我说如果我从这个城门底下钻进去，这个门能不能打开呢？同学说那当然就能打开了。
董倩：你不害怕吗？你的同学都在城外，你自己一个人钻进，你知道钻进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吗？
陆璀：当时我告诉你，叫初生之犊不畏虎，明明知道危险不怕的，只要能够打开城门，就是我最大的最满意的了。
董倩：那个时候你把自己看作女孩子吗？游行队伍里那么多男孩子呢。
陆璀：女孩子怎么了？女孩为什么不能做呀？当时就是这么做了。
董倩：当您进去以后里面是什么样的？
陆璀：进去后我就抽掉铁门拴扔在地上了，那个时候我马上发现，原来这个城门两个铁环它还被一根铁丝紧紧地缠在一起，所以我就赶紧去解那个铁丝。另外我就隔着那个城门的缝往里喊，同学们你们冲啊！
 董倩：没人管您吗？
陆璀：马上一大群人就向我奔过来了，我赶紧就去解那个铁丝，来不及了，一大群军警就向我猛扑过来了，一下子就把我打倒在地上，拳头啊、警棍啊、枪柄啊都落在我身上。当时我就向他们喊话了，我说你们这么多人打我一个女子，你们不觉得可耻吗？有本事你们打日本鬼子去！但是没有用的了，所以他们就把我推啊搡啊，到了一个附近警察所。巧的是就是那个中国人民的朋友埃德加·斯诺，正好他在现场，他跟着我们到警察所，就在警察的包围中间对进行了一次很戏剧性的采访。
董倩：为什么说是戏剧性？
陆璀：因为斯诺是个西方人，那时候他们西方人是不敢得罪的，所以当时也不敢干涉。那么斯诺他就问了，你们为什么上街？你们是手无寸铁的学生，你们以为你们能达到目的吗？那我当然就跟他，我们不要做亡国奴，我们相信人民大众，只要把人民大众唤醒了，我们中国就不会亡。好了，讲了几句以后那警察决定干涉了，所以就把我叫我出去，把我推了出去。
这位采访陆璀的美国记者，就是后来去延安写下《西行漫记》的斯诺，斯诺深为这位勇敢的中国女学生所感动。他在16号当天就向美国报纸发了一条独家新闻：“中国的贞德被捕了”，他把陆璀比作十五世纪法国女民族英雄贞德。斯诺的报导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学生的勇气和力量。
董倩：您是怎么被放出来的？
陆璀：后来因为我在另外一个警察所，我就对那些警察进行宣传。
董倩：对警察进行宣传？
陆璀：那当然了，他们就坐在那里，我就跟他们讲了，现在中国日本怎么欺负我们啊，我们要不抗日就不得了，要做亡国奴了。讲到这些个道理，他们也听得进去的，开始他们是连我靠近火盆上烤烤火都不允许的，后来就主动地请我喝开水，到后来因为我们的同学在城门外面坚决不肯回去，要不放我就不走，所以后来他们决定当天晚上大概是七、八点钟吧，又把我放回去了。
董倩：那您怎么出去的呢？因为您是门缝里面爬进来的，怎么出去的呢？
陆璀：他们把我带到那个宣武门，我一看就明白了，因为宣武门这个城门底下他们已经都塞了很多大石头了，就一个地方留着空子，当然他们是要我从这里再钻回去了，那么我就趴下去隔着门缝，同我城外的同学，我就跟他们讲，我说我是陆璀，我回来了，他们要我这样爬进来，你们赞成吗？当时同学们就大声地喊：快回来吧，回来吧！我听了，那么我就是从这一头又爬回去了，爬进去，我的同学们就高兴的不得了，就喊陆璀回来了，陆璀回来了，就把我举起来了，哎呀，我当时感动得流泪了。
第二次游行示威后,反动当局对学生进行了疯狂镇压,大肆逮捕进步学生。陆璀被隐藏在斯诺的家中，斯诺夫妇象保护亲人一样保护她。一个星期后，陆璀受北平学联派遣到上海筹备全国学生救国联合会。陆璀担任了新成立的全国学联宣传部长。
1936年9月陆璀受全国学联派遣到日内瓦出席首届世界青年大会，陆璀代表中国学生发言，把中国学生的战斗呼声带上了世界讲坛，让一二九精神走向了世界。直到1939年底，陆璀一直在美国、法国、加拿大宣传抗战。
1949年陆璀作为妇女界的代表，出席了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并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参加了开国大典。直到八十岁离休，陆璀一直从事妇女和对外友好工作，多次代表中国出席国际会议。
董倩：您看“一二·九”运动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说就是一段历史，我们是从书上看到的这段历史，但对您来说这是一段经历，您亲身经历过这一天，那么每年到了12月9号这一天的时候，您会在想什么呢？我不是经常地去回忆这个“一二·九”那个时候的东西，我只觉得感觉到我们当时都是抱着满腔的爱国热情参加那个（游行示威），当时我们手挽手走上街头去游行示威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谱写历史，也没有想到会被历史称之为“一二·九”运动，当时我们只是要救国，要把日本侵略者赶出去。
董倩：我觉得您看，我们现在六十七年过去了，我们看见您年轻时候的样子，拿着这么一个非常简陋的话筒，在这么多人面前做讲演，这件事情对您的一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陆璀：有的是必然的，像我从爱国走向革命道路，这是必然的，我是1936年，就是“一二·九”以后第二年六月就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十月就转党了，所以我一直就是一个共产党员。那么我尽我的力量在为党为国家做一点事情，但是具体是做什么工作，这确实有它的偶然性。我呢，因为那年派我出去了，而且后来因为国内的局势，七君子被捕了，我们学联也转到地下，我不能回来，所以我就在国外工作了一个时期，从此就跟国际活动粘上了边了。
现在陆璀拥有一个四世同堂的幸福家庭，周末儿孙相伴让陆璀和老伴朱子奇倍感欣慰。而平时俩老口生活中最大的爱好还是看报、看电视新闻，关心国家大事。每天早上陆璀还坚持锻炼身体，她认为身体健康，长寿才有意义。她希望自己能看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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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小心 来源:央视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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