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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动魄的五年——张恒专访前驻美大使李道豫2002年10月29日星期二
1993年1月，克林顿就任美国第42任总统；4月，李道豫赴华盛顿就职；5月，克林顿政府就推出“最惠国待遇与人权问题”挂钩政策。
张恒：把最惠国待遇和人权问题挂钩，这个是完全出乎你的预料之外了？
 李道豫：对，我当时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国务卿克里斯托弗以威胁的语言就是说现在时间不多了，我们的钟表正在那嘀嗒的在响着，意思就是说时间不多。你呀，就一年时间，您要考虑一下。当然我们政府是非常严正的，从头到尾就是拒绝美国这个无理的要求。
张恒：您是具体的和谁交涉的呢？
李道豫：当然看各个级别有机会，各级别都交涉，当然我们一般的大使都是跟副国务卿和主管亚洲远东这一块的，远东太平洋这一块的助理国务卿打交道，但是有的时候重要事情国务卿也见。
张恒：我在想您当时作为大使和美国方面的交涉一定有很多？
李道豫：很频繁，一年光去进行交涉，我统计过一次就是达到80多次。
1952年，大学毕业后年仅20岁的李道豫进入外交部。以后历任处长、司长、部长助理，在李道豫之前还从未有过联合国代表转任驻美大使。时至今日，李道豫还认为上任之初的那段时期是他50年外交生涯中最艰难的日子。最惠国待遇的交涉还没完，又发生了“银河号”事件，不久真相大白，证明完全是美国一手制造的，这年9月，美国决定给中国一个解释。
李道豫：克林顿写了封邀请信，邀请江泽民主席到西雅图去举行第一次APEC首脑会议，非正式首脑会议，而且表示要和江主席进行双边的会谈。当时我很敏感，听到这个讲话以后我马上叮了一句，因为它的首脑会议是非正式会议，那么我就叮了一句我说双边的会晤应该是正式的。美方承诺说双边的会晤是正式的，所以这样就是争取到了克林顿总统和江泽民主席进行一次双边的正式会晤。
西雅图会议上，江主席与克林顿的会谈使中美关系出现了转机，而中国市场有着巨大吸引力，美国企业界也不愿意两国关系起伏影响到经贸发展，美国政府迫于国内压力，不得不做出妥协。
李道豫：克林顿做了一个180度的转弯，宣布：尽管中国人没有达到我们的要求，但是由于中美的贸易关系对美国的利益更大，那么因此我还是决定继续延长（最惠国待遇），等于（和人权）脱钩了。而且最后还讲了一句，就是说把人权和最惠国待遇挂钩这个“武器”的有效性已经穷尽了。
张恒：他们自己说的话？
李道豫：对，这是克林顿书面的讲话里，这个武器已经穷尽了，这武器的有效性已经穷尽了，这以后克林顿就没有（把人权和最惠国待遇）再联系过。
张恒：当时就是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心里是不特高兴？
李道豫：那当然了，有一种胜利的感觉，那不是我胜利，是我们国家胜利。
就在中美关系出现一丝暖意时，1995年6月允许李登辉访问的错误政策，使两国关系再次受到考验。
李道豫：遇到的第二场大的回合，就是所谓美国政府允许李登辉到康奈尔大学去访问，名义上是采取了一个掩护，这个掩护就是所谓李登辉是在康奈尔大学曾经学习过的。因此所谓有返回母校的问题，而美国人是不能够禁止一个学生返回他的母校的，因此讲起来这个理由似乎是非常地难以驳倒。
张恒：听说为这个事情您和克林顿总统有一番交涉，那是在什么时间？
李道豫：就是在1995年6月，6月初，是在他的办公室，椭圆形办公室。
张恒：当时就你和他俩？
李道豫：我有两个助手，他有一位助手。
张恒：谈话的气氛怎么样？
李道豫：谈话的气氛很严肃。我就把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质，就是让李登辉到美国去，实际上是利用这个机会给李登辉提供了一个政治讲坛，来让李登辉进行“台独”活动，完全是违反中美三个联合公报，是美国一次非常严重的政治错误，而这个要对中美关系要造成难以估计的危害。
 张恒：您当时就原话讲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错误？
李道豫：对，他做了一些辩解以后呢，我就直截了当的说，我说总统先生你这个事情不管你如何辩解，你始终不能改变，这个事情是错误的。
张恒：他有什么反应吗？
李道豫：克林顿总统脸是比较涨红了，一讲话一听我这些话当然脸就涨红了，那么谈话就结束了。
张恒：这种谈话气氛在你的大使经历当中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吗？
李道豫：是。
张恒：最后可以说是不欢而散吗？
李道豫：这件事情上因为没有达成协议当然就没有欢可言。
张恒：李登辉去美国的这件事情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您被召回来了？
李道豫：后来我们国家就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表达强烈的抗议，其中一个重要措施就是召回大使述职。
张恒：您回来述职多长时间？
李道豫：我回来述职有四个月。
张恒：这个在我们国家的外交史上以前有过吗？
李道豫：有过召回大使，但是没有述职四个月，没有这么长时间。
张恒：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您都在想些什么？
李道豫：我并没有脱节，就是我还继续在做，做有关的工作。
不久，美国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开始后退，1996年10月，江出席出席联合国成立50周年大会，李道豫也一同回到华盛顿。在以后的时间里，为了让更多美国人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他跑遍了美国50个州，登门拜访了100多名国会议员。并到大学做了几百场演讲。
张恒：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对于您本人来讲是不是也是一个新的课题，就是要去让美国的公众能够知道真相？
李道豫：是的，美国人最不了解就是中国发展，中国的情况，但是也不回避他们对我们有分歧的东西，比如说人权。要正面去讲，那么同时也要跟他们讲我们的外交政策，我们对中美关系的政策，以及中美关系当中的最关键的台湾问题。那么怎么去能够反驳他们又能让他们接受我们的观点，这是要费一番心思了，用各种方式。你比如说在这个美国有名的外交学院叫福瑞奇，它是在波士顿，很多外交官出自于那个外交学院。那么请我去演讲的时候就有一些学生，特别是其中有一个台湾来的学生就辩论，就是说台湾为什么不能独立？这时候他就提出这个问题来了，所以就要讲清楚，这跟美国的历史对比，当时就对比了，就是说南北战争，南北战争的时候美国遇到的问题，就是一个统一与分裂的问题。南方要分裂，北方要统一，而林肯在那时候就认为统一是神圣的，南方既然不肯统一，不肯和平统一，就使用非和平方式来解决，就开始打了内战。如果你们美国人觉得林肯做的是对的，那么你们是不是应该认为我们中国人做的更对呢？所以这个一讲呢当时就非常有说服力。
张恒：有的时候真是需要付出这种智慧？
李道豫：对，用智慧去说服。然后在主持讨论会的福瑞奇学院这个负责人呢，就是说今天中国大使这个讲话就是很好的一课，不仅是有内容给我们听见了中国的观点，而且还说明了我的方法，我的态度。所以那天我很高兴，福瑞奇学院给了我一个满分了。
经过十多年改革开放的中国综合国力得到全面提高，中美之间经济相互往来不断加深，中美关系出现好转。1996年11月马尼拉的APEC会议上，江主席与克林顿在会谈中达成协议，中美两国之间的军事、政治等各方面的交流开始活跃起来。
张恒：江主席访美之前呢，我们知道中美两军的关系也开始恢复接触，有一件事情您一定印象很深，就是中国的这个舰队去了美国两个大的军港，一个是夏威夷，一个是圣地亚哥，当时我们的舰队驶入码头的时候您就站在码头上迎接是吗？
李道豫：我是去了夏威夷。
张恒：当时到夏威夷迎接的时候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李道豫：很隆重很热烈的欢迎，我们舰队的官兵克服了狂风巨浪，因为太平洋突然刮起了非常大的风，浪非常高，有三米高，所以在这种条件下能按期准时到达夏威夷给美国人印象很深。美国海军给予很隆重很热烈的欢迎，很多老华侨扶老携幼的都登上舰艇，都非常感动，认为我们中国这个军舰能开到夏威夷，开到圣地亚哥，说明了我们中国已经不是当年受人家瞧不起的中国了，而是一个很强大的国家。
张恒：您当时的感受呢？
李道豫：我当时感觉也是一样，我跟舰队的同志讲，说我们这个出去演说几百次还不如你这个舰队到一次影响大，因为你这个舰队到一次，人们真正用眼睛看到了，亲眼看到中国的这个官兵的风貌，所以这个总的来讲很鼓舞人心。
李道豫说，在他任内最令他自豪的是中国海军访美，最令他难忘和骄傲的是，1997年10月26日江主席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这是时隔八年后，中国国家元首对美国进行的首次访问，这成为中美两国关系的一个里程碑。
张恒：在江主席访美期间，我们知道您一直是全程陪同的，那么在过程当中有没有你特别难忘的事情？
李道豫：那恐怕还是这个江主席在哈佛大学的那次演讲。
张恒：为什么呢？
李道豫：因为那次讲话是中国领导人第一次到美国大学讲话，是哈佛大学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受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讲话。而当时很多反华的人可以说按照哈佛大学校长的话来说，就是都跑到了哈佛去准备闹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江主席通过美国的大学直接向美国人民来做一次演讲，这个演讲在美国是现场转播的，最后有记者现场提问题，现场提的问题就是说江主席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这个声音啊？外面确实有些人闹，江主席说这一次对你们美国式民主已经是有一些切身的经验，但是我想我应该做的就是你们既然在外面，这个声音我的耳朵都是听见的，但是我应该做的就是我想我的讲话的声音要比他们的声音更响亮。全场非常热烈的鼓掌，认为他既表达了我们中国人民的这样一种气概，无所畏惧的气概，但是呢又非常地有礼貌，非常地幽默，而且没有动火，修养很好所以这一点呢，演讲很成功。后来美国一些都纷纷给我打电话说这次讲话很成功，表示祝贺。
这次访问中美确定双方关系为“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让李道豫大使记忆犹新的是有100多名参众议员为江主席举行了一个早餐会，这是过去领导人访问所没有的。江主席访美的第二年，驻美五年的李道豫卸任，在离开美国之际，一位与他交往很深的国会议员为他画了这样一幅漫画。
张恒：我们知道，在1998年您离任的时候呢，当时有60位美国的议员发起有100多位议员参加的在美国的国会山为你饯行，这件事情对于你来讲是不是心里也感到非常欣慰？
李道豫：我觉得这个不是对我的问题，因为这就说明当时这一年，应该讲美国的这些参众议员对中国的重视程度是增加了。所以对我这个表示实际上是在当时1997年一年的中美关系的一个发展的结果，也是当时江主席那次成功访问和在国会产生了很大影响。
张恒：这样的结果，在美国出使这五年是不是您的外交经历当中最重要的一段，最难忘的一段？
李道豫：外交官有的时候特别是我干的这两种工作，一种是多边外交，一种是后来对美的外交，都是有点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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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薛 蓝 来源:央视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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