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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交的最后谈判——张恒专访首任驻美大使柴泽民2002年10月28日星期一
柴泽民是新中国第一任驻美大使，他今年已经86岁了。尽管出使美国的经历已经过去24年了，但是每次拿起这些照片，他总是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柴泽民所指的照片是1978年5月拍摄的，当时泰国总理得知他被急召回国，专门为他饯行，在与泰国总理话别的时候，柴泽民并不知道自己将要执行的是一次特殊的任务。
张恒：当时让您担任驻美联络处主任的时候，当时您正是从泰国大使这个任上卸下来，据说当时您有一些想法是吗？
柴泽民：心里头在泰国经过一段困难之后，由冷板凳转为热板凳的时候调我走，当然我感觉是不愿意走了。另外再考虑到美国是个帝国主义国家，非常霸道工作不好做，所以考虑到要是搞不好的话就会犯个错误，我们搞外交搞一辈子到最后犯个错误，
 这就不合算了。
张恒：当时您把您的这个想法谈出来了，是吗？
柴泽民：我向外交部也表示过，我说不去，不愿意到美国去，那工作我干不了。但（外交部说）中央已经决定了，你只好去吧。所以回到北京之后呢，就准备出发到美国去，这个时候布热津斯基访问中国，我们就参加接待。
作为美国二号人物，布热津斯基1978年5月访问中国，在北京他受到了邓小平副总理的接见。那时世界格局出现重大变化，苏联在中亚和东南亚的扩张步伐加快，引起美国的不安。为了抗衡苏联，美国积极改善同中国的关系，卡特总统上台后，先后派出国务卿万斯和总统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访华。
张恒：当时您见到布热津斯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您对他什么印象？
柴泽民：很直率，他见到小平同志之后呢，说这一次我来，我们总统授命，就是要准备建交，因此指定他的联络处主任，伍德克科作为美方谈判代表来进行谈判。
张恒：当时布热津斯基来的这次，您参加的时候，您本人和他有过交流吗？
柴泽民：主要是跟小平同志谈的，其次还跟外长谈，外长是黄华，由负责人谈，咱们只能是在边上听。
张恒：当时您参加的时候，黄华外长也好，还是小平同志，有没有把您介绍给他，说这一位就是我们驻美联络处的主任，有没有正式把您介绍给他？
柴泽民：介绍是介绍了一下，随便轻轻谈了一下。
1978年8月，柴泽民正式踏上美国的土地。对他来说，这一任命来的突然而仓促。但对中美关系来说，这一转机却似乎来迟了一些。尼克松1972年访华打破了中美关系的僵局，但“水门事件”使他在第二任期内完成建交的打算落空了。接任的福特总统也没有使中美关系出现大的进展，两国建交的谈判一直拖到卡特出任美国总统。
柴泽民：到那以后不久卡特总统就接见我，接见我的时候就对这建交的问题发表了一通意见，而他这个意见就是以后中美谈判的一个底盘。
张恒：他这个意见的大致意思是什么呢？
柴泽民：他主要就是讲到一点就是，我准备接受三项中美建交三个原则。
张恒：这三个原则具体是哪三个？
柴泽民：跟台湾断交，废约，废除美蒋条约，再一个就是撤军，这是我们的三原则，这三个条件他接受了，准备接受。
 正是因为卡特总统接受了中国提出的建交三原则，中美两国加快了建交谈判步伐。这样就形成了中美谈判的两条渠道。谈判的双方在北京是黄华外长与驻华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在华盛顿是在柴泽民与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布热津斯基。
张恒：您还记得您到美国跟他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是在什么地方？
柴泽民：那还是白宫，这个人脑子很快，他马上一听，马上他就提出不同的意见，马上跟你辩驳。
张恒：除了刚才您说的他反应快以外，他还给你留下什么印象？
柴泽民：他对社会主义国家了解很清楚，他有他的看法，对苏联，对东欧国家他了解的都很多，这个人是有思想的人，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布热津斯基在他的回忆录中，记录了与柴泽民见面时的情景，他写到，“柴大使是一个非常有技巧、坚韧而干练的谈判对手。”柴泽民1960年进入外交界，在此之前，军人出身的柴泽民做过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解放后曾任北京市政府秘书长。他先后出使埃及、匈牙利、几内亚和泰国。作为驻泰首任大使，他因建树颇丰而被泰国国王授予勋章。
张恒：布热津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谈到您的时候他是这么描写的：他说见到您的时候您是穿着中山装，然后每次谈判的时候是先拿出一个小本来，然后把本上的一些观点念完了以后然后开始阐述，这是您给他留下的印象。
柴泽民：只是要转达什么问题的时候，我们带一个本本，你就带一个小本去，要转达国内口信，哪几句话要原话转达，因为你没有哪个东西很难保证不是原话，你随便讲也可能有所错误，所以要有个本本讲，但一般的关于建交谈判这些问题这就不需要拿了。
张恒：关于您穿的衣服，当时在跟他谈的时候确实是穿的中山装，？
柴泽民：这当然详细的记不清楚了。
张恒：当时您还记得在和布热津斯基进行一系列谈判的时候，在哪些问题上你们俩交锋的比较多，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呢？
柴泽民：这问题主要恐怕是在台湾问题上。
张恒：台湾问题的具体什么问题呢？
柴泽民：卖武器问题，最后谈到继续卖武器给台湾，这个问题我们不能接受。
 张恒：他怎么跟您说的呢？
柴泽民：他们认为并不能影响中美关系的发展，过去我们只是卖给他常规武器、防御性的武器，这个很有意思，你常规性武器那它就不能进攻。
张恒：您怎么回答他的呢？
柴泽民：我说，常规武器也是武器呀，你防御性武器也是武器呀，既然是武器就是可以进攻嘛。就是一个进攻性武器，不能因为是常规性武器或者是防御性武器，好像就不是武器了，我说这一点是不能接受。他就是在这问题上跟你辩来辩去，反正他就是有一条，要坚持非卖不行，是这样子，以后谈不成几乎要破裂，停下来了。
 张恒：卡在这个问题上的时候，您自己心里觉得最后建交公报能不能达成协议，您自己心里想过这事吗？
柴泽民：我们心中有数，他们也很着急，因为78年很快就过去了，他赶在解决跟苏联的问题之前谈，这对他有利。
张恒：他可以加重他的砝码？
柴泽民：就是这样的问题。
两地的谈判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在北京，每当黄华外长与驻华联络处主任伍德科克的谈判出现僵局的时候，在华盛顿，布热津斯基总要约见柴大使。
张恒：他一般请您在什么地方吃饭，吃什么东西呢？
柴泽民：就在白宫，那都是美国菜很简单，美国的饭是很简单的。
张恒：每次吃饭的时候还谈吗？
柴泽民：边吃边谈这样谈。
张恒：你们俩在谈的过程当中没有红过脸吧？
柴泽民：没有，还是心平气和的来谈吧。就是据理力争，你谈你的道理我谈我的道理，大家不动感情，就是谈道理谈问题，能合得来就谈，这一次不谈下一次再来谈嘛。
张恒：每次两个人谈不拢的时候，是谁先说不谈的呢？
柴泽民：那没有什么谈不拢，凡是一些问题有意见不一致了，我说他不能接受了，我可以把你的意见报告国内，是做一个缓冲嘛。
当时国内正在酝酿一场大的变革。几天后，也就是12月18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就要开幕。国家工作重点将要转向经济领域。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需要一个稳定、良好的国际环境。那个时候，美国的一些大财团也急于在中国打开市场。出于对国内国际形势的考虑，面对谈判出现的僵局，时任副总理的邓小平一锤定音。
柴泽民：黄华同志请示邓小平同志说是看看怎么办，小平同志想了片刻以后，说是先建交，那么卖武器问题建交之后继续谈，
张恒：然后把这个信息传递给您了？
柴泽民：传递给我了，他们也传达上去，那么这个问题只要建交了美国就高兴了，他就马上回答马上就表示，我们两国的建交谈判就算是达成协议了，马上提出来要邀请邓小平同志访问美国。
在布热津斯基回忆录中，生动地记录了他与柴泽民的最后一次谈判的情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穿了一件灰色西服。
张恒：当时您穿西服的时候，是有意识穿的还是无意识穿的？
柴泽民：没有意识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只有在外交正式场合穿一穿黑的中山装，以后我们就是只要是黑的就行了，中山装也不一定，西服也可以。
张恒：但是没想到您当时穿的西装，您是无意的，但是布热津斯基很敏感，他一看，哦，对。他觉得从您的服装上可以看到我们国家变化，看到我们意识形态的变化，我们国家也将开始改革开放了，他也是很敏感的？
柴泽民：对，不过多次见他都穿西装，他到这个时候，到最后他才敏感，
张恒：这不是唯一的一次穿西装？
柴泽民：平常我就穿西装。
张恒：就中美建交联合公报达成协议，您最早是什么时候得知的？
柴泽民：最后定稿还是在15号才定下来。
张恒：当时咱们约定的公布时间是几点呢？
柴泽民：是九点钟，共同约定等公报发布之后再对外宣布。因此在15号中午，卡特跟国会一些重要的议员们通报了这个消息，国会一听这消息就哗然了，感觉是这么大的事情事先都没跟国会商量，当时就对卡特提出批评，对这问题还很反感的样子，就是不尊重国会，所以这个事情弄得白宫也很被动。新闻记者新闻界也是吵吵嚷嚷的，不了解情况到处打听。
张恒：有没有到联络处来找您呀？
柴泽民：没办法，白宫闭口不言不讲，不管他怎么追问白宫也不见，所以他们没办法，跑到我们联络处来打听，我们也不见。
张恒：您也不见，把门关上是吧？
柴泽民：把门闭起来不见，但是我们知道准备要宣布联合公报。因此呢我们就举行了一个电影招待会，请我们华人、华侨去参加，等到时间到了。
张恒：您是看着表是吗？
柴泽民：等时间到来了我们一公布，我们把门就开开了，大家一涌而进，新闻界一涌而进，进来以后我就发表了一个谈话，根据联合公报的精神讲了几分钟，讲完就算了，结果大家还不满足，还要问详细细节问题。就在这个时候我刚站到那，说是布热津斯基来电话了，我马上去接电话。
张恒：他怎么说的？
柴泽民：他说我们已经完成建交任务了，一切手续完毕了，向你表示祝贺，我说同样的，我也向你表示祝贺。
在1979年元旦到来的前一天，台湾驻华盛顿所谓的大使馆最后依次降下了旗帜，他在美国十四个城市的领事馆也同时关闭。第二天，也就是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1979年3月1日中国驻美使馆正式成立，这张照片记录了当天柴泽民向国旗行目礼的场景，中美关系史上的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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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薛 蓝 来源:央视国际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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