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偶然性和可能性——从影片《意外的冬天》到《罗拉快跑》



  一年多以前知道德国导演Tom Tykwe 的名字,是听一个搞电影评论的朋友说起《意外的冬天》。那时我正看着吕克*贝松和科恩兄弟的电影,对他们把原本看似散乱的事件元素组合成“只有那样”才能最终达到必然结果的能力十分着迷。所以,朋友还没说完故事的梗概,我就向他借开了。可是不巧,他刚借给了别人。后来我记得我在逛音像店的时候还特地留意过,也许出于偶然,很多次都没有买到。这样时间一长,我也就不再把它当回事了。今年,在一次对朋友很偶然的拜访中,我连续看完《意外的冬天》和《罗拉快跑》,这之后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叫Tom Tykwe的德国导演。

  两部影片的外观差异很大,如果事先不告诉我,我很可能想不到它们出自同一个导演之手。《意外的冬天》舒缓、内敛,阿尔卑斯山的雪花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飘落,安静地等待着一个个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意外向李纳、罗拉、麦可、瑞贝卡、妮娜和里奥一家,向每一个人袭来。影片的人物关系复杂,情节众多,叙事却循序渐进、沉着细腻,即便是关系到爱情和生死的重大事件也没有视觉上的轰轰烈烈,每个人的命运就象失忆症患者李纳的回忆那样,处在观众思维和情感单线条的潜流中。《罗拉快跑》则紧张而动荡,人物冲动得甚至带有青春气息,毕竟罗拉、曼尼都是20 岁的年轻人,要在20分钟内面对生活中突然来临的死亡的压力,他们尤其是罗拉的行为只能是不断的奔跑,赢得了时间才有可能赢得命运。然而赢得了时间也不一定就能赢得命运,正是在这一点上,影片的叙事有了其独到之处:一个原本相对简单的故事同时向人们展现出三种可能性后内涵变得十分丰富,而且,由于任何一种可能都有自我衍生的余地,加之在这三种之外还有其他的情况,最后事物的众多可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意义网络;我们看到了一件事的三种可能,可能会想到可能性的无限。从某种意义上说,影片的意图也许就在于此。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如此,我在同一天看了好几遍同一个导演的两部影片,就很容易想到我原本不一定会去想的两者之间的联系。从影片的内涵上说,用电影语言探讨“意外”和“可能”实际上是在说同一个事情——偶然性:“意外”是已经发生了的偶然性,“可能”是还未发生的偶然性。“意外”是人的意料之外,“可能”是人认为可能,它们是主观的,而偶然性是客观的,是前两者的基础——只不过电影可以把发生的未发生的统统用“虚构的真实”直观地展现出来。在两部影片中都有一些可称作“结点”的地方,它们象一个个人生和命运的关口,你在那里遇上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也许只是由于一念之差或一分钟的耽搁,那之后的生活就对你完全改变了。如果没有多年前的一场演习事故,李纳就不会成为“没有照片就没有记忆”的失忆症患者;如果李纳没有偷走麦可的汽车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如果里奥的女儿没有在开车前最后一分钟溜上里奥的车,就不会在车祸中成为植物人;如果护士罗拉没有拉开窗帘,植物人小女孩就不会死;如果麦可在小女孩的病房再多待一段时间,里奥就不会把他当作事故的肇事者;如果不是瑞贝卡回家参加祖母的葬礼,麦可就不会与妮娜发生恋情;如果不是大雾,阿尔卑斯山的雪坡不会让妮娜跌落;如果没有那棵树,妮娜难以生还;如果没有那么巧合,麦可不会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山上遇见里奥,就不会难以忍受与瑞贝卡分手及害死妮娜的压力,纵身跃下洁白的悬崖……罗拉有没有遇见她爸爸,有没有从他那要到钱?罗拉有没有在曼尼抢劫前及时赶到?罗拉有没有死?曼尼有没有找回钱?曼尼有没有死?……所有的这一切是如同弗罗斯特《一条未走过的路》这首诗暗示的那样,没有成为现实的可能性比成为现实的更让人向往,还是象荷马典故“游动悬崖”所说,未经历的都是凶险?很难说,偶然的因素太多,偶然性的力量也太大。

  《罗拉快跑》的另一个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影片把与奔跑中的罗拉偶然发生关系的人物的命运用“图片故事”的方式也交代了一番,推手推车的女人、偷自行车的男人、女秘书、男职员等人的命运在一个个快门闪过之后呈现了出来,而且随着罗拉——曼尼命运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可能性。这大大增加了影片情节的密度和内涵的普遍性。我们可以发现,如果单看《罗拉快跑》中的一个故事,而又把次要人物的故事扩展的话,那它和《意外的冬天》的情节模式十分相似:人物通过偶然的关系相连,其中一点的变化就会引起一系列的变化。人们交织在同一个命运链中,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完两部影片,还有一个直观的感觉是强烈的:Tom Tykwe似乎显得过于冷酷了。比如,人物的出场在两部片子中,都是象被导演交代什么物件似的“交代”出来的,这一点尤以《罗拉快跑》为甚:他们的出场简直成了“真人电子游戏”中“工具人”的出场了。再比如,不论是麦可与瑞贝卡,还是曼尼与罗拉谈论起爱情总显得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冷淡。但是,稍加思考我们就会觉得这正是导演的过人之处。人物自己在那接受偶然性考验和折磨的时候,感到的无疑会是人生的无常,他们用平静冷淡的态度对待,本已在观众的审美感官中形成了一种张力,再加上导演“人为”地这么一处理,人被命运操纵的感觉是越发强烈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从两部影片的一些细微之处,能感觉到导演洞悉了生活中的偶然性对人的操纵之后,显露出的人道主义关怀。比如,在《罗拉快跑》里,罗拉和曼尼虽有些荒诞但终归是喜剧的可能性被处理成第三种,多少有些“大团圆”的色彩,这是有意味的。还有那些次要角色在第一、第二种可能性里,不是经历了大喜就是经历了大悲,但在第三种可能性里,他们都过着平淡的生活,仔细想想,这里面有让人感动的东西在。再比如,《意外的冬天》中李纳和罗拉的爱情故事,相对是温情的,也没有太多地受到“意外事件”的打扰,而且,影片的最后一组镜头是他们的孩子躺在婴儿床上在微笑,这可能是又一轮意外的开始?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希望的暗示。

  从什么意义上说,生活的偶然性中隐藏着必然性?也许,一年来我一直没有能早一点看到《意外的冬天》是一种偶然,现在一口气连看多遍两部影片,还写出这些文字是出于必然;也可能恰好相反。(文/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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