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 从民族叙事到全球叙事：电子游戏作为一种国际传播的媒介——以《黑神话：悟空》为例

　　编者按：《黑神话：悟空》是一款以《西游记》故事为原型的3A（高成本、高体量、高质量）游戏，自2024年8月上线以来，持续走红，成为中国游戏产业的标志性事件，在国际传播领域具有里程碑式意义。本文以该游戏为案例，从文化信仰、文化理念、文化仪式、文化符号与文化产品等五个维度，探讨电子游戏出海的成功经验，以期为中国故事的全球多维转译提供理论与实践参考。

　　本文已刊载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研究院期刊《电视研究》2025年第2期，作者陈露佳系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博士生，中国故事创意传播研究院助理研究员；陈先红系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故事创意传播研究院院长。

　　自2024年8月20日全球上线以来，国内首款3A（高成本、高体量、高质量）游戏大作《黑神话：悟空》持续走红，成为中国游戏产业的标志性事件。外交部发言人毛宁称：“这款游戏取材于中国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我想这也反映了中国文化的吸引力。”从民间交流到官方认证，以《西游记》故事为蓝本的《黑神话：悟空》成为一座跨文化交流的桥梁，为中国故事国际传播、中华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宝贵经验。本文以《黑神话：悟空》为案例，通过分析中国故事的全球多维转译方式，探索国际传播的成功之道。

　　一、电子游戏在国际传播中的独特优势

　　相比于电影、音乐、文学等艺术媒介形式，电子游戏制作的诸多环节都需要基于标准统一的游戏引擎、流程化程序设计、跨平台兼容技术，并且遵循相似的操作逻辑、叙事手法、技术架构，这种高度一致的开发方式保证了技术兼容性与游戏品质的稳定性，使其得以适应不同的文化语境。

　　电子游戏作为一种跨文化传播媒介，天然具备将复杂文化符号转译为具身性体验的潜力，超越了传统媒介在交互深度与临场感方面的限制，赋予了受众沉浸式体验。《黑神话：悟空》主线故事平均需要40小时的时长，相当于20部左右的电影。游戏通关需要玩家理解背景设定、阅读剧情、参与战斗、研究攻略并融入社区互动。不论是电影级别的视觉效果，还是游戏的物理模拟、渐进机制、战术机动和社交互动等核心设计，都体现出深度与复杂度。在此过程中，玩家通过第一视角与游戏的世界观、价值体系、风格场景进行互动，进而获得深层次的情感共鸣。

　　二、以电子游戏为媒介进行中国故事的全球化多维转译

　　电子游戏的交互性与沉浸性优化了传播效果，文化内容则提升了传播深度。中国故事的多维转译要求媒介适配与内容创新并重，技术升级与文化底蕴并举。《黑神话：悟空》在文化信仰、文化理念、文化仪式、文化符号、文化产品等五个维度做出了特色。

　　1. 文化信仰维度

　　文化信仰是一种终极的、具有超越性的价值追求，深深植根于民族历史传统中，不仅承载着社会个体与群体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更是一个民族共同体凝心聚力的重要依托，能够使其在全球化背景下保持独特性。

　　《黑神话：悟空》的底层框架是中国“儒释道”的哲学理念，儒家的仁义礼智信、佛家的慈悲智慧以及道家的自然和谐被融入游戏的世界观与角色设定中。游戏中的悟空以责任担当、行侠仗义的行为体现儒家仁义的伦理价值，以轮回与顿悟的成长历程折射佛家慈悲的思想内核，以“神性”“猴性”与“人性”的多重融合诠释道家万物共生的意境。游戏中其他角色也融入了儒释道元素，如第一回《火照黑云》中出现的佛门高僧金池长老、第三回《夜生白露》中的道教二十八宿之一亢金龙；又如，悬空寺这一“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建筑，多角度全方位展现了中华文化的包容与融合。游戏的技能设计体现了阴阳平衡的理念，如定身术、化形术、奇术等的运用会同时产生正负两种效果，需要玩家权衡利弊后在攻击与防御、速度与力量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此类设计在融入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大大提升了可玩性。

　　2.文化理念维度

　　文化理念是文化信仰的具体展现，塑造了个体行为方式与群体互动模式，在社会制度构建与价值引导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面对全球化与信息化不断加速，文化理念通过强化情感认同为民族共同体提供了持续发展的内驱力。具体而言，中国的文化理念涵盖“家国天下”“仁义礼智信”“道法自然”“和而不同”等诸多维度。

　　从《黑神话：悟空》的游戏背景设定来看，其所展现的天地神佛妖魔等多层次的权力结构和社会关系揭示了多维视角下的社会秩序与价值体系，为玩家提供了一个宏大的叙事框架与沉浸式游戏体验。从游戏主线剧情而言，悟空在面对诸多挑战时所彰显出的坚韧不拔之志，深刻诠释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文化理念。同时，悟空在与妖魔对峙时的秉持善良、疾恶如仇、足智多谋，与八戒的深厚情谊，亦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推崇的“仁义礼智信”高度契合。

　　3.文化仪式维度

　　文化仪式是一种通过特定程序集中展现象征性行为的社会文化活动，是传播意识形态、建立社会规范与加深集体记忆的重要手段，具有程式化、重复性、时空组织性的特点。其核心功能可概括为三大层次：一是通过符号、语言、动作和道具等进行意义建构，二是通过角色实践进行规范塑造，三是通过个体在群体中的参与互动形成情感共鸣。从宗教仪式到节庆活动，从家庭传统到饮食习俗，仪式涵盖了庄重与日常的不同层面，促进了文化传承与共同体构建。

　　在《黑神话：悟空》游戏所呈现的文化仪式中，“敬献香火”与“蒲团打坐”极具代表性，成为玩家感知游戏背后的中华文化的重要窗口。作为游戏特殊的存档方式，神龛前上香能够将元神寄存其中，若玩家在后续战斗中殒命也可因元神不灭而重塑肉身。上香这一文化仪式是中国人独特的祈祷方式，承载着传统文化中的信仰。《黑神话：悟空》游戏中的“蒲团打坐”也可被视作一种文化仪式，游戏中的打坐点共计24个，通常都设置在环境清雅之处，打坐可以帮助玩家恢复生命值和法力值，增加灵光点，而这一文化仪式也正与中国传统修行坐忘相契合，呼应了中医的静心养神理念。

　　4.文化符号维度

　　文化符号指的是所有能够承载优秀文化意义的符号。中国的文化符号涵盖象征性符号、生活符号、艺术符号、思想符号、人物符号、语言文字符号等。

　　《黑神话：悟空》涵盖多种中华文化符号，如传统古建筑、陕北说书、文字书法、诗词歌赋等。游戏中的文化符号超越了静态的历史范畴，赋予文化新的生命力并重新参与到叙事互动中，实现了动态重构与再生。游戏以实景扫描的方式复刻文物古建，包括山西晋城的玉皇庙、福建泉州的开元寺、山西临汾的小西天、四川南充的醴峰观、云南大理的崇圣寺等。除了古建筑的外观，游戏还力求还原其历史文化内涵，将建筑中的对联、书法嵌入场景，深描兼具中国古典文化的形神意，同时凸显历史时空维度的多元意象。文字符号也是《黑神话：悟空》的一大特色。汉字作为最具代表性的中国文化符号，凝结着中国传统的智慧，游戏主创在谈及悟空直译为“Wu Kong”时，表示这个翻译足够清晰且好听。“悟空”一词背后的佛教释义是无法通过简单的“Monkey King”传达的，专有名词的“零翻译”能够最大限度保留中国原有的文化特色。此外，游戏开头和结尾处大量使用古典诗词，游戏叙事框架仿照了中国古典章回小说，这些方式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游戏的文化厚度。

　　5.文化产品维度

　　文化产品作为以精神消费为核心价值取向的物质与非物质产品，其构成体现了主体价值、载体价值和转化价值的有机统一与动态平衡。主体价值是文化产品的核心，涵盖生产过程中的思想表达、艺术创作与技术应用；载体价值表现为文化产品所依附的物质载体，是其存在与传播的基础性条件；转化价值指的是文化产品在生产与使用过程中价值的流动、转移、累积与延展。文化产品的三大价值体系既反映了文化意义与经济属性，也展现了区别于其他产品的独特性。

　　《黑神话：悟空》生动诠释了文化产品的价值体系，从主体价值来看，游戏通过视觉传达、技术创新以及对传统文化的深度挖掘满足了玩家的精神需求。在载体价值方面，游戏带动了诸多周边产品的消费，包括原著绘本、影视剧集、角色手办以及如意金箍棒等，甚至衍生出咖啡、汽车、电脑等品牌联名产品，多元载体提升了文化产品的总价值。此外，《黑神话：悟空》的影响力通过转化价值进一步延伸至文化旅游市场。例如，山西文旅通过打造“跟着悟空游山西”品牌线路，将线上游戏体验转化为线下消费场景，有效促进了区域旅游业的发展。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提倡的：文化产品的特点在于它们不仅具有经济价值，还反映出文化的多样性和创造力。至此，通过线上与线下、虚拟与现实的深度联动，围绕该游戏形成了一个极富生命力与扩张性的文化经济生态系统。

　　三、《黑神话：悟空》实现了从民族叙事到全球叙事的隐形转化

　　《黑神话：悟空》植根于中华文化宝库，通过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构建时空场景，力图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异质、神话与现实之间实现多元平衡，进而打造出一个蕴含中国式叙事智慧与审美意趣的广阔场域，并以此作为游戏叙事的内在核心逻辑，最终实现从民族叙事到全球叙事的隐形转化。《黑神话：悟空》的成功离不开以下三点：

　　一是自下而上的市场化运营。游戏团队敏锐捕捉到玩家的需求，通过发布实机演示视频极大激发了玩家的期待，并在开发推广的各阶段实时关注玩家反馈，不断优化游戏产品，形成游戏与受众的深度互动，构建起从产品开发到全球传播的完整生态链，形成市场逻辑驱动下的国际传播模式。此外，网络游戏作为极具活跃度、显示度与覆盖度的文化新业态，不仅能够实现对目标受众的精准传播，还能通过游戏社区中的互动交流深化文化认同，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的整体效力。

　　二是游戏出海的共享价值观表达激发共鸣。《黑神话：悟空》虽写神佛妖魔，却饱含现实关怀。在扎根中华文化与哲学传统的基础上，游戏通过创新性表达，将具有普适性的思想内核传递给全球受众。游戏中对悟空、八戒等角色的设计融合了多种文化元素，避免单一文化或种族特征的刻板呈现，从而降低潜在的文化偏见。与此同时，游戏所关注的友情、亲情与爱情等主题具有跨文化的共性，勇于斗争、追求自由等理念亦与西方社会所推崇的核心价值形成呼应。这些兼具文化深度与普遍价值的表达，提升了游戏在全球范围内的认可度和影响力，为游戏出海奠定了基础。

　　三是“换装出游”降低文化折扣，化解客场劣势。游戏作为一种文化输出媒介，相较于传统载体更易被不同文化背景的受众所接纳。游戏玩家通常不依赖于严肃的分析框架，更为轻松包容，能够弱化潜在的文化抵抗，有效降低国际受众的防备心理，实现隐形的文化传播。

（本文已刊载于《电视研究》2025年第2期）

（原文发布于2025年5月29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研究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