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之所以要写下这个故事,是因为总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想挥也挥不走,想忘也忘不掉,最后我还是决定把她写出来,就像计算机的内存实在容不下一个太大太重要的而又怀疑有潜在病毒的文件,但是又不可以删除,便只好剪切到盘上或者打印备份,这样计算机才会更好地发挥作用。
我母亲说起我二舅奶奶的时候,原本黯淡的眼神就会忽然发出异样的光彩。父亲曾经说过我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很漂亮的,可是我母亲描述我二舅奶奶的时候,却充满了羡羡。母亲是个文盲,但是她笃信基督,几十年来,她硬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和信心把厚厚的一部繁体竖排的《新旧约全书》上的文字认了个干净,然而她作文能力仍是没有提高,她在形容我二舅奶奶的白皙时,只会说“跟白煮鸡蛋剥了二层皮似的”,别的多是传统的美女八股了,杏核眼、柳叶眉、高鼻梁、三寸金莲、杨柳细腰等等等等,反正她符合了所有的中国的美人标准。母亲在讲关于她的故事时常常颠三倒四,并且还会张冠李戴,讲到结束时,母亲照例会长叹一声,表示对我二舅奶奶的无尽的惋惜。基于母亲的文字表达能力实在有限,所以这个故事还是由我来讲述好一些。
具体地说,二舅奶奶姓文,在我们那儿很少有这个姓的,据说是二舅爷秦柏根为了娶到她,花了一百块现大洋,从一个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按说依我二舅爷的家产,娶个小家碧玉或者大户人家的女儿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他偏偏就看中了王大茶壶带来的这个女子,她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令我二舅爷为之倾倒。当然秦柏根是不怕别人放鹰的,方圆几百里之间,只要一提秦柏根的大名,不论黑道白道,没有不竖大拇哥的,王大茶壶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跟秦柏根耍心眼。秦柏根要拿银子给王大茶壶的时候,秦栓突然拉住他的手说:“二叔,这个女人不能要啊!”秦柏根淡淡一笑说:“我决定的事没几件是错的,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怕她的来历是不是?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秦栓说:“二叔,我看这个女人妖眉狐眼的,不是一般的女人,只怕咱叫她给闪了。”所谓的“闪”,在我姥姥那地方就是“坑、耍、骗、玩弄”的意思。秦柏根最后还是没有听他的,他看不出那些谨小慎微、两眼木呆、拙口笨腮或除了生孩子做饭之外只会泼赖无聊歇斯底里的女人有什么好处,他曾经想过要找一个上过女校的女学生,可是没人愿意到这个离城市那么远的偏僻乡下来当农家媳妇,所以秦柏根也就打消了那个念头;后来也曾想过要找一个知书达礼的妓女,然而妓女习惯了她们的生活,要让她们过乡下的日子,也没人过得住,杜十娘不是那么好找的。他一看到文若秀,就觉得这正是自己要找的女人,无论秦栓怎么劝他,秦柏根一点儿也不为他所动,他铁了心了。
文若秀的美貌几乎倾倒了所有秦郢庄的人,大喜那天,有三个壮劳力被踩伤,一个重伤,那都是他们为了一睹我二舅爷秦柏根新娶的女人文若秀的风采而付出的代价。
文若秀顶着一方大红盖头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前来祝贺和围观的人们下意识的发出啧啧赞叹,她一身大红的旗袍,大红高跟皮鞋;秦柏根一身黑色西装,紫色领带,雪白的小领衬衣,这新潮的一对在秦郢庄制造了不小的轰动,他们的服装和他们的举止一下子把人们的心境带到了高等社会。但是同时也拉大了与秦郢庄人的距离,有人就在秦柏根的白衬衣上作起了文章,说白气太重,不大吉利。秦柏根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是个比较开明的人,同样是人,洋人能这么穿,中国人当然也能这么穿,文若秀不是一般的女子,秦柏根一眼就看得出来,落泊时的无奈掩盖不了她内心的孤傲,她是个有心气的女子。他欣赏她的这种神态,她的表现是不入俗流的。当这中西合璧的婚礼结束之后,秦柏根掀开文若秀的大红盖头,文若秀却没有风情万种地展示自己,而是低着头伸出两根纤巧的手指,说:“给我一棵烟。”她吸烟的样子也很优雅,在云遮雾缭中,秦柏根看不清她的眼神,他知道她要有事跟他说。他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最后,文若秀捏灭了烟头,对秦柏根说:“你不怕我给你带来灾祸吗?”秦柏根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个乡下人,种二亩薄田生活,多了是掉井里爬不出来,醉外边被野狗吃了,不跟人结仇结怨,灾祸?要不就是一场大病?”“你不知道我的身世吧?这也难怪,你在这里也不明白外面的世道险恶,跟你说吧,我其实是结过婚的人,我男人是个将军,外边的仇家不少,前些时,被土匪暗害了,他剿匪的时候,说句大话,我给他出过不少主意,双枪李麻子,耿大刀,血判官,宋氏五鬼,都是我跟他合谋剿灭的,血判官有一个八拜的兄弟,叫金钱豹的,为人狡猾阴毒,几次都没有除掉他,就是他半年前反把我男人害了。”
秦柏根对剿匪英雄郑尔陆早有耳闻,文若秀一提起剿灭李麻子、耿大刀、血判官和宋氏五鬼的那个男人,秦柏根就想到了郑尔陆,他没有想到郑尔陆的女人竟会被人卖掉。通过交谈,他增加了对文若秀的敬佩和怜惜,一个女人能帮男人做出这么大的事来,足见她的非同一般,“那你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郑尔陆死后,他家就乱套了,大婆和另外几个姨太太为了争夺财产明里暗里斗得不可开交,我原来一直被郑尔陆宠着,他的那几个女人一开始就对我怀恨在心,有一天,她们合伙把我绑了,卖给了王大茶壶。”“王大茶壶把你卖了几把?”“他不敢那样对我,他也知道我不会轻易让他卖掉的,我想回老家去,可是老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我虽然跟着王大茶壶跑了一些日子,但是他从来不敢轻薄我,我答应他会帮他卖个好价钱。一开始看中我的人也不少,可一听说我是郑尔陆的女人,就吓得跟什么似的,被人卖来卖去的日子是有些不太好过,但是谁也没小瞧过我,我看不上的男人,不管他多有钱、多有势,我也不答应。你是我看得上的男人,说句老实话,我要是看不上你,你再有钱也没用。”
秦柏根笑了笑:“这么说还是你娶的我了?”“不是这么说的,你要看不上我,也不会花那么大价钱来买我了。”“说得有理,我就是看上你了,可是如果你看不上我,我决不强迫你,甚至你现在就可以走,想去哪儿都行,真的。”文若秀盯了秦柏根一眼,“真的?”“真的。”“那我可走了啊?”“只要你决定了,谁也不敢拦你。”“那好,”文若秀一欠身子,却转到床上坐了,“啊我快要累死了,我得睡了。”“你不走?”“我不是走到床上来了吗?”秦柏根被文若秀的那种极富诱惑力的情态迷住了,她在这方面是个高手,她深知一个男人需要什么样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女人的哪些方面是男人所最感兴趣的,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甚至每一声咳嗽都带有让秦柏根热血沸腾的魔力。光润的肌肤充满着无法抗拒的诱惑,轻柔的燕语吐纳着芬芳的气息,她只那么一个眼神就让秦柏根不能自己了。
文若秀在秦郢庄很得人们的喜欢和赞赏,她扶贫济困,不畏豪强,她装束得体,容貌娇俏,不说无聊之言,不听无影之事。我母亲小的时候走亲戚,一般就住在他们家,文若秀有时还会教我母亲认一些外国字,有的像秤钩子,有的像折尺,有的像梳子,我想那大约就是英语字母吧。
秦柏根有个长工叫秦栓的,比秦柏根小五岁,同一村上的,又是近门,论辈份叫秦柏根二叔,做事从不挑拣,对秦柏根更是忠心耿耿,文若秀也不拿他见外,自己吃什么,也叫他一起吃,可是秦栓不干,只愿意和其他下人一起。文若秀有时对秦柏根说:“过些日子给栓子娶房媳妇,再给他几亩地,让他自己好好过吧。”秦柏根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他愿意,咱也不缺乏他一个。”可是秦栓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秦柏根有时提起,秦栓只是红着脸一笑就算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显得那么短暂,在相濡以沫情意绵绵的一年时间之后,一个阳光很好的上午,秦柏根带着秦栓背些大钞去县城里办事。中午就变了天,回来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秦郢庄离县城也是很远的,中间隔不了几个村子,有的是一眼望不着边际的高高低低的庄稼,小雨像薄雾,平添了归路的神秘。漫野里几声乌鸦的干叫总让人想起一些不太舒服的事情。秦柏根和秦栓不紧不慢地走着,道路有一些潮湿,但是并不太妨碍脚步。只是尾随着的马不时停下来咴咴地嘶叫两声,秦栓用马鞭威胁着它们,不至于耽误行程。马背上驮着不少从县城买来的新鲜东西,但这并不是马儿不肯前进的原因,秦柏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火器,那是一个做官的朋友送给他的,据说是美国货,他只在南坡上打狼的时候用过一次,很准。
前面是一大片高粱地,小路被夹得仅可侧身,过了高粱地就是被称作“鬼不来”的乱坟岗,岗上的几株老丑的槐树上常年散发着死人的腥臭。
雨打在高粱叶上和风吹过的声音混在一起,沙沙沙的像是埋伏着许许多多的强寇。时当乱世,行走时有一把火器在身上总是要增加一些安全感的。这时马惊恐地往后仰着头,努力地顿着前蹄,秦栓拼着全身的力气拉住缰绳,让它不至于惊走。秦柏根忽然感觉到毛发倒竖,心头一紧,他的直觉是:我遇到土匪了!
然而他只是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前进了。因为在这方圆百余里的地界,他秦柏根还是有些名气的,一般的大小匪盗也会给他三分面子。而且他的腰里还有一把美国制造的手枪,可以连打七响的那种。所以他决定冒一次险,即使是别处的好汉,也可以交成朋友的。绿林上的人多为钱财,秦柏根自信不是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他从容地穿过高梁地,秦栓紧紧牵马跟随。前面的乱坟岗上果然有两个人,一个骑着红马,一个骑着白斑黄马。他们看见秦柏根,对视而笑,那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秦柏根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玉米地里已闪出了三十多个人,各自手执刀枪,狰狞地围拢过来。马惊恐地嘶鸣着,秦栓几乎拽不住它:“二叔,咱咋办?”秦柏根镇定地一笑,抱拳冲那两个头领模样的人道:“两位英雄,小可秦柏根这方有礼,适才行途鲁莽,不知众好汉在此,多有冲撞,若好汉不弃微薄,放小可借道一过,囊中黄白尽行孝敬。虽然不多,权作请诸位吃杯清茶。”
那个骑花斑马的鹰眼一瞪,又怪笑了两声:“你就是秦柏根?好好好,我可是待你半天了,今天我是黄的白的红的黑的全都要!”骑红马的说:“豹老大,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呀!他真是秦柏根,好了,这回那个女人又要守寡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