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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较 劲 |
昨天，我和妈妈一块儿出去买草莓，时季已是5月中旬，本地草莓早就上市。
“草莓咋卖？”
“1块5，两斤。”
“便宜点儿？”
“管要完不？要完，5毛钱1斤。”
那些草莓虽小，可颜色鲜亮，挺诱人的。
“这秤上可得给够哇！”
“中，都是自家的秤。”
真没想到，那么一大兜子草莓，才只有2斤7两重，总共只花了1块3毛钱，划算。卖草莓的也边往塑料袋里倒，边说，“咦，才卖这点钱，还不够找人去地里摘的呢！”
拎了草莓，我和妈悠悠儿地往家走。
“不行，我得找个秤称称。”妈自言自语道。
哎，又较上劲了。妈是一家盲人按摩医院的院长，接管医院时，帐上只有1万多元钱，16年来，她苦心经营，到今天，医院已有了几百万元的资产。医院进药，购买医疗器械，盖楼，装修，要花钱的地方，她都讨价还价，吝啬的几乎不近人情，抠门儿的规矩她没少订。至于街道办事处的肆意收费，城管乱立名目的罚款，她都使出巧舌善辩的功夫顶了回去。所有这些，理由只有一个：盲人们挣钱不易，谁想乱花他们的钱，不行！逢年过节，去领导家沟通是必须的，从诸多感情投资的方式里，她选了一种相对最省钱又见效的法子：送花。太贵的不舍得买，她就买花开的又大又多，一看就特喜庆的那种。
十几年了，她一边执着地在归她管辖的四亩三分地上建树她那一代人推崇的道德规范和行为准则；一边顽强地和占公家便宜的不良风气作斗争。较了十几年的劲，我知道，刚刚退休几天的她又没刹住闸。
我们来到一家卖西瓜的铺前停下，她把草莓放秤上一称，嘿！2斤8两。
“我说不用称吧！他们种草莓的来卖，不会作假。妈，不用跟他们较劲。”
妈没吭声，我不知道，下回，她还会不会再犯“病”。
我看得出来，这些天，妈妈是强打精神。从她丢三落四的行动，家里人都明白：16年来忙里忙外，张罗这，拾掇那，一下子退休在家，妈肯定觉得空的慌。
18年前，我们一家四口从部队转业来到这个城市，她分到民政局工作。上班时，要填履历表，在专业特长一项，妈妈熟练地填下了医疗行政四个字。要不说，这中国汉字文化让人研究不透，审表的领导，把目光着重放在了行政二字上，一下子，妈和她当年下定决心要干红干好的医疗专业分了手，生硬地操起了行政管理，去按摩医院任院长。可别以为这是个好差使。那时的按摩医院在民政局是出了名的烂摊子，怎么讲？办这个医院的初衷是安置盲人。一直以来，宣传上都是视盲人为弱势群体。其实，盲人，尤其是没文化的盲人，因为看不见，他们的心理上难免有偏差，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疑心特别大。因疑心大又产生了很多并发症。在这家医院里，盲人们是理所当然的主人。只要是涉及到他们的利益，绝招就是闹、骂、打，所以，主人们往往三年就会把院长扫地出门。妈妈怀着一颗仁爱之心来到这个是非之地。
16年，妈妈自己也没有想到创了该院院长任期的“吉尼斯”记录。
16年里，都有什么呢？
有被盲人敲锅敲盆到家里叫骂的羞辱；有被盲人拦住不许回家吃饭的委屈；有被拦腰抱住要扔下五楼的惊险；当然，更多的是思想上想不通的盲人讨说法，妈妈与之推心置腹交谈的真诚；凌晨，妈妈听到盲人的呼救，飞奔到其家里去接生的热情；设身处地为盲人着想的关爱；反反复复解释清楚的耐心；处理突发事件的冷静；做人行事的坦荡……为了改观现状，让风雨飘摇的小医院在市场竞争中占有一席之地，妈妈数不清地去财政局，民政局，民政厅，甚至去民政部要资金，盖起了几千平方米的治疗大楼，哎！文字上几十个字就可以概括的事儿，妈妈却不知面对了多少嘲讽的白眼，不屑和不耐烦的拒绝。除了原有的按摩专业，医院又引进其他医学诊疗专科。在我们这所工厂一个接一个倒闭，工人一批又一批下岗的城市里，妈妈医院的盲人们，每月开着1000多块钱的工资（不加奖金）。
要说最少见的，还是她在思想领域坚守的纯洁。妈妈的理论是：不让埋头苦干的老实人吃亏；私人休想占公家便宜；讲奉献负责任不能只做表面文章；奖惩公正明确，对谁也不含糊。时不时地，医院里都要举办一些“演讲比赛”“诗歌比赛”“歌咏比赛”，主题还挺丰富，有关于党建的，如何搞好本职工作的，庆祝护士节的，等等。我的评价，就是：呦！你们医院的精神生活还挺红火！尽管如此，妈妈也有遗憾：她永远无法杜绝那些背后说人坏话的现象和耍两面派的丑恶。劝慰的工作由我来做：“你不能保证人人都那么正直，至少，那些小范围作乱的人无法形成气候，影响不了全局的稳定。何况，有这样的人在，也增强了你医院其他职工的免疫力，不然，从你医院出去的人，生存能力太差。”
妈妈退休了。
我误解了妈妈舍不得医院的唠叨，就厉斥：“干嘛弄的那么悲壮，16年了，也该让你医院的人松口气了，上班晚到，下班早走，说说闲话，对病人耍个态度什么的。你也该给人家腾个位子了！”，“我不是，我就是觉得对医院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
妈办理退休手续的日子里，不少职工主动来找她交交心，告个别，盲人晚上让孩子搀着到家里宽慰她。
要我说，妈妈退休最好了，第一，电视剧的剧情，及人物关系，她终于十分明了，不象以前，老是还没看两眼，她就睡着了，结果，这个剧情和那个剧里的人物，她老搀和起来。第二，妈妈不用再着急上火了。第三，我最心疼的妈妈终于可以好好歇歇，再也不用星期天她悄不声地溜到医院去了。
王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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