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速览]在唐山大地震中有10多万危重伤员无法就地治疗,危急关头,全国军民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伤员大转移。当年,60岁的王振和、38岁的刘爱英和21岁的史玉芬生命垂危,30年后,一份旧病历怎样延续着惊天动地的生死真情。 |
这是唐山大地震中一位生命垂危的老工人被转运治疗的病历。2006年6月中旬,老工人的子女见到30年前老父亲在生死关头的这份病历时,百感交集中还有一份未了的心愿。
在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中,当年38岁的刘爱英,也经历过和老工人同样的生死攸关。当年21岁的姑娘史玉芬,也在30年前的危重伤员大转移中,有着同样生死离别的刻骨记忆。
1976年7月28日凌晨,60岁的老工人王振和正在唐山钢铁公司值班,此时,他眺望了一眼酣睡中的城市,十几分钟后,地面开始晃动。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地震晃荡的时候,他(我父亲)出来了,但是想出来又给他晃进去了,在这一刹那门框上的两根水泥框木,把他两条腿卡住了。
当时,38岁的刘爱英带着三个孩子在半年前从张家口随迁到丰南和丈夫团聚,一家人路过北京特意在天安门前照了这张全家福。
刘爱英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听到我儿子我闺女他们喊,老头也说话,后来我就感觉出不上气来,压的。
那年,21岁的史玉芬刚从师范学校毕业两个月,她和照片中的同事们正在唐山近郊的农村工作队,他们分别住在老乡家里。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就砸到炕洞里了,当时我就感觉一下突然的疼痛,是老乡房梁上的那种钉子,大钉子扎到我的胯上,钉到我的胯上,我就不能动了。
地震刚刚平息,王学军就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只有先救呼喊声,我当时救了六七个人,直到最后,都清静了才扒我母亲,那时候已经晚了。
张绍良从瓦砾中露出头后,身边的妻子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张绍良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说你站起来,你怎么不站起来,你这腿怎么不动,她说我这个腿不知道啥了,太麻。
刘爱英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当时摸我的腿没知觉,我自己摸着这是谁的腿,不知道是谁的腿。
史玉芬被房梁压在炕洞里已经3个多小时了,她想呼救却喊不出声音。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老乡的炕洞里边,那种炕烟子对我嗓子的那种呛,基本上嗓子没有声音了,后来我就在桌子上发现,摸到我们原来办公用的蓝墨水和红墨水,我就用它来饮我的嗓子,把那两瓶墨水给喝掉了,接着喊。
被救出的工作队员听到呼喊声,顺着废墟下微弱的声音将史玉芬救了出来。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用手扒,用那种撬棍,农村有撬棍,撬出一个缝,后来把我给抻出来了,抻出来他们说你这是砸在哪了,可能浑身都是血,因为当时钉子钉到我胯骨上的时候,我就感觉好像有水在流,实际上是血,但是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那么定着,已经木了,不知道疼,出来以后他们就发现我,浑身都是炕烟子,再加上血,然后我的嘴两边,你嘴怎么还受伤了,它是那个红墨水和蓝墨水。
王学军忙着搭救邻居,直到下午他才和弟弟、妹妹赶紧去唐山钢铁公司寻找父亲。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说咱们得找爸去,因为爸在班上。最后我就到唐山钢铁公司医院那儿去,果然在马路边上,所有的那些伤员里,我见到了我父亲。
王学军的父亲双腿受重伤被压埋在厂房的废墟中,临近中午时,工友们将他救了出来。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但是我发现腿上的伤口已经有味了,仅仅一天的时间,腿上的伤口就有味了,就像一块蛤蜊肉似的那么翻着。
据后来统计,强烈地震使唐山市的近70万群众被压埋在废墟之下,震后的十几个小时,有40多万人通过自救和互救脱险,急需治疗的伤员有36万多人。眼前的情景让身为党员的王学军忧心忡忡。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是72年插队当知青入的党,在那一刹那,我就怀疑我们这个国家怎么办,我们的社会对这么大灾难,这么大面积怎么办。
陈仁泉曾参加过解放战争,当时担任唐山市委常委、武装部政委。地震发生后,正在外地开会的陈仁泉紧急赶回唐山。
陈仁泉 时任唐山市委常委、武装部政委
整个全市的情况,基本上都已经瘫了,我们也就感觉,这咋弄,一片茫然。
地震当天上午,党中央、国务院成立了中央抗震救灾指挥部。
上午十点,北京军区指挥机关的先头人员飞抵地震灾区。此时,双腿依然毫无知觉的刘爱英躺在路边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
刘爱英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听着飞机在天上一飞,我就感觉到这回解放军就来了,我说解放军会赶紧来救我们,我就这么琢磨。
这是中央抗震救灾指挥部在地震当天上午简要绘制的《解放军抗震救灾行军示意图》,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各部队的救援大军10万多人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奔向地震灾区。
当时,河北省军区某部干事高庆友冲在最前面。
高庆友 时任河北省军区某部干事
救灾部队以为到了古冶就是重灾区,说,不对!往前走,震中在唐山市中心,离着古冶还有60华里,冲,以最快的速度必须赶到灾区。
进入唐山的人民解放军救援部队冒着余震的威胁,几天几夜连续作战,从废墟中抢救出大批遇难群众。跟随部队赶到的医疗队员随即投入了紧张的救护。
刘秀英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听他们在外边悄悄说,这人多可惜,已经砸成两截了,我一听他们说这话,就感觉到我这问题严重了,砸成两截了。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这腿一点知觉没有,非常有可能要截肢,如果截肢还能保住一条腿,截肢晚了,我怕要是全身坏死了,我觉得可能就保不住命了,因为那时候还有高烧,都处理不了。
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和全国各省市组织的300多个医疗队、近2万名医务人员从四面八方奔向灾区。然而,还有10 多万危重伤员无法就地治疗。
唐山大地震的当天上午,党中央在唐山机场设立了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随后,决定将唐山的重伤员转外地治疗。21岁的史玉芬在地震中骨盆骨折、右大腿受挤压而生命垂危,作应急处置后她等待外传治疗。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救出的时候,我穿得很少,因为是夜间睡觉,夏天只穿了一个小裤头,腿肿得那么粗,后来也不能穿了。部队的大裤衩是比较宽松的那种给我送过来,叠得干干净净地给我送过来了,我妈给我穿说,我这个腿能穿,那个伤腿不能穿,肿得特点粗,就用手术的剪子从那腿上把那个剪开,然后我就在那躺着,就这么盖着。
地震后急待救治的伤员达60多万人,医务人员本着“先救命后治伤”的原则进行分类救治。刘爱英被医疗队员抬上车时,她和丈夫才知道高位截瘫伤员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张绍良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说你这老婆需要转院,结果他们就来了车了,抬着就走上车,去哪我也不知道,说老婆病太重,需要急救。
震后的第三天,弟弟妹妹对王学军说,父亲失血过多已经重度昏迷。
王学军: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说爸在哪,现在怎么样,他们俩都哭了,说是已经转走了,我说转到哪去了,不知道。
史玉芬感到这也许是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觉得要活着首先要保住这条腿,我妈说你保住命你再要腿,你要要了这腿条,两条整腿,保不住命,最后你还是不能活,就这样,我在临上车那一阵,我妈嘱咐的我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也是一种生死离别的那种感觉。
在生死关头,全国军民共动用飞机474架次、火车专列159列,将10 多万重伤员转运到全国95个城市接受紧急救治。
史玉芬: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对待我们是像对待在战场上对待立过功的伤员似的,跑步,都喊着号,快快,马上就用汽车把我们转到医院去了。我也躺着不知道,就问这是什么地方,人家告诉是烟台海军407医院。
刘爱英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知道要到407医院,抬到407医院的汽车上的时候,就感觉有救了。
从地震之后,浑身是泥土和血迹的史玉芬和刘爱英已经6天没有洗澡了。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就擦得特别干净,换上那种病号服,我说不出的内心的那种感觉,我那时候更想我妈,她都没想到我到那会那么享福,这时候我的心特别踏实,这命就交给大夫了。
然而,史玉芬和刘爱英仍然处在生死边缘。
王恒松:海军烟台407医院 外科医生
差一点儿要死的那种,到那以后,叫积压综合症,软组织挤压以后,解除以后毒素吸收,把肾脏给破坏了。
被转运走的伤员亲属们在废墟上重建家园,他们最担心是收到不幸的消息。
张绍良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这个当时就想,老婆活没活着,是不是死了,当时挺着急,就感觉这老婆可能没了。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因为陆续有给家里来信的,告诉转到半道上,如果要是哪个伤员去世了,停站以后就卸下去,最后由当地安排。
地震25 天后,第一批康复的转运伤员在医务人员和专车的护送下返回唐山。
史玉芬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走的时候,是穿着乳罩和裤衩,盖着部队战士的大裤头走的,但是我回来的时候,我架着拐,穿着部队发的衣服,还有烟台特产的那种烟台梨每人一箱。
一直牵挂母亲的史玉芬还未痊愈就要求出院了。
史玉芬: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邻居人家看到我,你还活着呢!你妈你爸都以为你死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你还保住腿了还保住命了,你妈得多激动,就往里送信。这时我妈我爸早上刚刚起床,发现我回来了,当时比送我的时候还难过,但是这回的难过,她庆幸他闺女是一个完整的人回来了。你到哪去了,谁给你治得这么好回来了,当时抱在一起痛哭。
那时,唐山震后恢复生产的热潮空前高涨。史玉芬也在第二天架着双拐到所属的唐山市教育局报到。
陈仁泉 时任唐山市委常委、武装部政委
那时候也就哪个地方多少伤员,哪个地方多少伤员,我们全市基本就有数了,之前到底多少伤员,在哪个地方其实我们心里无底的。
当时,唐山市委正组建“伤愈返唐接待站”,出于自己的特殊情感,史玉芬要求在这里工作。
史玉芬: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天天都在回忆,我当时来的时候那种感情,所以说我一直都被感动着,我认真的搞这种接待也是力求着,天天都能看到这种来送的大夫,好像天天都在送我自己的大夫。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到八月二十几号,我还给我弟弟妹妹做工作,我说咱们得有思想准备,因为老爸的伤流血太多,而且特别重。
张绍良: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有一个来月,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唯独我老婆回不来,还打听不到名字。
张绍良带着孩子天天到车站打听妻子的消息。地震中他失去了小儿子,他最怕再失去老伴儿。
张绍良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就喊,我说你们谁认识谁谁谁吧,就跟神经病似的那个人,就到那个程度了,就魔魔症症的了,什么都说。
地震后的第45天,张绍良终于在人群中打听到了妻子的下落。
张绍良: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原来我们也不认识,这一打听她知道我是刘爱英的老伴,她就告诉我,刘爱英在烟台医院 海军407医院住院呢,她已经动了手术了,并且很成功。
张绍良和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失声痛哭。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着唐山的土特产去了烟台。
而此时,王学军已经收到了一封特别的来信。
唐山大地震后的第35天,几位战士正帮助王学军和他的弟弟妹妹搭建简易房,一封信送到王学军手中。
王学军: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你们这儿有没有叫王学军的,我说我就是,他说有一封信寄给你的,我当时说哪儿的,烟台的。我第一,烟台没有同学同事,因为那时候我还年龄小,我第一眼看见就是烟台海军407医院,我一看也不是我爸的字,因为我爸是解放以后扫盲的文化,我看了以后我马上就流泪了,就证明父亲还活着,马上招呼我妹妹,招呼我弟弟,我说爸还活着,马上撕开以后,马上一看,是别人以我爸的口吻代笔写的,最后看到了老人家真的活着。
我已经转到烟台海军医院,我一切很好,我已经做了截肢手术,你妈挺好吧,要安排好家里生活,不要让我惦记,大体这么一个意思,挺简短的。
唐山大地震后的第185天,距离1977年春节还有3天,此时,王学军得知父亲要回家了。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有一次是下午四点多,告诉我们今天晚上你父亲转回来,我父亲单位派的车,给我父亲接回来,接到家中,到家我们几个看了以后,特别是在简易房里,看老人家非常难受,但是也一种喜悦,毕竟是失散这么长时间又回来了。了不起!
在唐山大地震后的第456天,高位截瘫的刘爱英被医务人员抬着送回了唐山。
张绍良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心里特别着急,特别害怕,因为我刚回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说护理好了最长时间活8年,短的也就是3年,我这个时候让医生给我吓哭了,我说我老婆过这么长时间,我说回来无论如何我得把我老婆伺候好了。
从此,张绍良开始摸索自己独创的按摩方法,生活中最大的快乐是每天为妻子按摩3个多小时,这一坚持就是30年。如今刘爱英不仅可以完全座立起来,而且大小便还可以自理了。
张绍良: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我特需要我老婆在家里,所以我这三十年这么护理她,就是太需要她活着,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家,给我一个美满的家。
在最近的十几年中,刘爱英还能摇着轮椅墩墩地板、洗洗衣服,然后做上一顿可口的饭菜。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两位老人在简朴和平淡的日子里延续着生命的奇迹。
王学军的父亲一直有个未了的心愿。
王学军 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由于我父亲总和我们灌输,而且总念叨着不要忘记烟台军民的恩情,在十周年的时候,我想抗震救灾已经10年了,我应当有一种还愿的思想。
地震10年后,王学军写了这篇文章寄给烟台广播电台和《烟台日报》。1992年,王振和老人因患糖尿病而生命垂危。
王学军: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到最后临昏迷那几天跟我们交代几个事,其中总要叨咕,一定不能把烟台的事忘了,包括我的女儿她也说,没有烟台军民就没有你爷爷今天,你们也不要忘了。
地震20年后,王学军又向《中国青年报》写信表达感激之情。史玉芬在后来的30年中,也一直对烟台有着特别的情感。
史玉芬:唐山大地震幸存者
非常亲切,我就觉得除了唐山以外,在我的印象当中,烟台要比我去自己的老家还亲切,甚至说人家说烟台的闹钟好,我连买石英钟都必须买烟台的,就是这种感情。
2006年3月,王学军向《烟台日报》寄去父亲的照片请求寻找救助父亲的恩人。一个月后,《烟台日报》的记者不仅找到了当年王振和老人的主治医生王恒松,而且还在原海军407医院找到了198本唐山伤员的病历。
2006年6月15日下午,是《走遍中国》摄制组来到唐山拍摄的第一天,也是王恒松医生一行30年后回访唐山3天行程的最后一天,我们正巧在抗震纪念碑前遇到了这样的感人场面。
王恒松医生没有想到和刘爱英能在30年后再见面。
见到你们太高兴了!
王医生,你看她这条腿,一点没萎缩。
没有得过褥疮,头疼感冒都很少。
我们得知,王学军夫妇是中学教师,此次,他们夫妇是用个人的微薄积蓄邀请王恒松医生一行回访唐山。这几天,唐山市妇联的干部史玉芬每天都作为向导一直陪同到彼此分手道别。
后来,我们才在王学军家见到这份30年前的病历。
责编:红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