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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锦添——繁花流动的时空

央视国际 2003年10月29日 15:24


  叶锦添,香港著名美术指导。参与多部电影的美术、服装制作;其中,电影《诱僧》荣获1993年金马奖“最佳美术设计”,《卧虎藏龙》获2001年奥斯卡“最佳美术设计”和“最佳服装设计”双项提名,此举刷新了奥斯卡的历史记录,并荣获“最佳美术设计”和英国影艺学院“最佳服装设计”。

  主要美术、服装作品包括:吴宇森《英雄本色》、林领东《龙虎风云》、关锦鹏《胭脂扣》、《三个女人的故事》、王颖《端一碗茶》执行美术,电视剧《大明宫词》的服装制作等


  芳菲:我们知道最近在您的艺术生涯当中,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法国步利习艺术馆成立四十周年这样一个纪念性的展览,邀请您去做艺术展,而且您是他们邀请的第一位中国人,在这里首先我代表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对你表示祝贺。

  叶锦添:谢谢,谢谢。

  芳菲:在您的作品当中,我们看到了非常传统的中国文化的印记,我们知道在您之前,有很多的艺术家,他们都是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基础进行创作的,可是他们好像并没有受到欧洲人这样的瞩目和这样的接受程度,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接受你的作品。


  叶锦添:我觉得,他们喜欢我的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因为很长时间,我在他们很重要的艺术节上出现,比如亚卫隆艺术界了,里昂艺术节都是他们最大的,但是每一次出现我都是几个作品,就是几种风格一起出现,他们看完之后,他们就会注意到这个人,他以后去看很多亚洲的节目,他可能就会比较喜欢看到这种东西,就有这种倾向,所以后来就发觉我在欧洲的那个时候,受欢迎程度其实是越来越高。

  芳菲:你觉得自己跟那些完全以东方传统为创作的那些艺术家相比,你跟他们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呢?

  叶锦添:我觉得有一些艺术家他是把中国东西变成一个符号,放在他的作品里边,比如说一个领子啊,立领,旗袍的形式,那些东西,我想我有两个很重要的东西,第一个是我没有把中国的形式放在心里面……


  芳菲:没有放在心里?

  叶锦添:没有,没有放在心里面,我创作的时候就是说,因为我在97年的时候已经去欧洲,接受他们的邀请,所有都是德国的导演了,其实不是我去到那边就证明我是比你们好还是怎么,我觉得这个都是多余的,其实你去到那边就发觉大家是平等的,你应该交出自己最好的东西,让他们去参考,他碰到你他也交出最好的东西让我去参考,在这个状况底下,我就觉得可能到最后你会以一个东方人出现,因为你是东方人,你做什么东西都是代表中国的东西,所以在这个大前提底下,我会非常投入研究所有中国的东西,那么研究完之后,我就不会以它的符号作为我创作的诉求,甚至我把它改变非常大,但我抓住一个原点所谓真实的历史感觉。

  芳菲:真实的历史感。

  叶锦添:对对,历史感,所以他们很奇怪,他们看到我东西,落了一个笑话,当时有一个艺术总监还蛮有名的在巴黎,尤其他研究世界文化很好,他看到我有一个表演,看完之后他就一定要跟我们合作,一合作之后呢,他就开始说这个衣服你们不用做了,他希望我们不要做新的,因为他觉得这衣服太美了,你们应该其它衣服都是这个样子,他以为我做出来的衣服就是传统的衣服。

  芳菲:他认为中国传统服饰就是您做的这个样子,您没有做什么改变,就拿出来就这样

  叶锦添:后来千辛万苦解释这是创新的,所以就做出来历史的感觉,让他以为这个是真的,所以这种状况就觉得很有趣当时觉得。

  芳菲:你觉得东西方在美学理念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叶锦添:我觉得区别是中国人讲的比较是意境,外国人讲的是意念,我觉得这个就是最大的分别。

  芳菲:那在你的作品当中,这两者如何和谐的统一?

  叶锦添:其实我每一次做的东西都不一样,以前我做电影有时候会,比较早期的我觉得还是有些西方的迷恋,很喜欢西方的东西,所以就把西方美术的那些观念疯狂的放到电影里

  芳菲:那个时候是很疯狂的迷恋西方

  叶锦添:对对对,因为那是我刚好出发的时候,其实当时花了很长时间去研究西方的美术史,雕塑史,那么之后我开始做舞台剧的时候,我就被一些中国的东西吸引的很强烈。

  芳菲:那可以说在中国传统的技艺当中,对你影响最深的是京剧

  叶锦添:其实京剧是其中一个,当我接触到京剧的时候,我就对其他东西很有兴趣,像爪哇,巴黎岛那种舞蹈啊,印度舞啊泰国舞啊,韩国啊,日本了,都会非常,就整个开始一直在研究舞蹈,都会很有兴趣,那每个舞蹈都会有它的服装,它的服装都有它的原因,,觉得人原来是有趣的动物,现在有些有趣的东西,现在是逝去的,有时候看到它们都会很开心。

  芳菲:在你的作品当中,大家能够看到很西方化的元素,比如说那种集合形体的运用,在服装的样版上已经做了太大的改变,另一方面在一些细节上又能看到传统的东西,比如说袖子边的绣片,还有前边也是,在你设计的时候,如何来处理这种现代与传统,您有一个大概的模式或者思路吗?

  叶锦添:其实我的想法非常简单的,因为我想做出真的东西,我不想做出假的东西,别说是一个唐朝的衣服,你把它还原到原理是唐朝的质料唐朝的花纹,甚至那个颜色都一模一样做出来,我觉得这个东西也是假的。

  芳菲:可是也有人会说,叶锦添设计出来的衣服那么立体,那古代人穿的也不是这样的。

  叶锦添:对,但是我知道我自己能做什么东西是真的,我只能做我感觉的东西是真的,因为我没法还原那个时代,还原那个时代对创作来说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必须把我当时的,比如说2003年的叶锦添在想什么东西,摆到那个东西里面去,那个才是真的,是没有办法再代替它的,你拿一个唐朝衣服来都不能代替这个衣服,所以我当时就做了这个东西出来,所以别人说,我跟很多电影的朋友艺术家有的时候讨论就说什么叫,艺术要真实你才可以充满,自己内心的能力会不断发出来,所以我现在我只相信我当时的感觉,所以你看到我的东西是肆无忌惮的。

  芳菲:但是很有创意。

  叶锦添:比如我在做一个电影的时候,你会发现我的东西完全在托那个电影,在托着它,在烘托它,不是在做艺术本身,是在烘托它,但是用很强烈的风格。

  芳菲:我的理解就是说我并不仅仅是在设计一件衣服,我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我是复杂的营造整个氛围烘托气氛。

  叶锦添:对对对,因为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做整体美术的,就很少去真的管服装。

  芳菲:也就是说您在设计一件服装的时候,你会考虑它在哪个场合。

  叶锦添:对,演员他的功底是什么,他可能有舞蹈的功底的,有时候学过京剧的,有时候什么都不会,我都遇过,用衣服来帮他。

  芳菲:你是在事先要对这个演员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叶锦添:对。

  芳菲:你觉得在西方人眼中,他们能够接受的东方美是什么样的呢

  叶锦添:西方也有两种的,一种法国一种美国,法国他会比较着重原汁原味的,比如说你传统是什么东西,现在当你创新的时候,你有没有违背了传统的美感,我觉得他们觉得我及格,及格的意思就是说我玩的怎么疯,那个东西还是有一点古典的,古典的东西没有受到破坏。

  芳菲:您刚才讲说法国人比较注意原汁原味的,可是在以前我们把完全传统的东方文化和艺术带给他们的时候,可能被他们接受程度并不像你今天做了改良这样。

  叶锦添:我觉得这个有两个层次,比如说我现在去看韩国的戏,我也觉得韩国的衣服蛮漂亮的,但比起来不会觉得跟我们很接近的,你觉得那个时代不同,所以你的心态去看它,我去非洲听一些土人在表演音乐,你的心情是想看一下他原来长什么样子,所以你不会有太大的惊喜,你的惊喜,噢,原来是这样的,这是一直探讨的那种心态,但是我的东西不是,它完全就在你现在眼前的,就你现在时代就看到这个东西。但是那个东西具有他们向往传统的厚度,所以他们觉得整个态度,就不说话了

  芳菲:就不说话了

  芳菲:你的意思是说给他们看传统的东西,但是给他们看这个时代传统的东西。

  叶锦添:有时候看新的东西会觉得好薄,你觉得不够。

  芳菲:没有厚重感。

  叶锦添:对对对,没有韵律,古代的东西觉得有韵律,一条线条都是有文化背景的。

  芳菲:你的意思是说把你做改良中国传统的东西给他们看的话,会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因为你是在这个时代人的视角上进行改良中国传统,他们也会觉得这是传统,而且更易于被他们接受。

  叶锦添:对,而且他可能会比较喜欢,有些时候他会比较喜欢我的东西比传统还多,因为传统的东西它其实也有很多的,传统东西最让人神迷的是它有非常多年的累计,完了慢慢改良,而且是时间的问题,以前的人民他做一个东西是要用很长时间的,一条线不对,慢慢凑凑,凑出来,这个事情在今天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所以你比如说它有一些手工的东西,比如说在我的作品里面,在现在这个集书的一个节奏里面,你看我的手工非常多,所以他们可以认为手工可以感动,也有这种原因。

  芳菲:那你刚才讲一种是法国一种是美国,美国他所接受又是什么样呢

  叶锦添:美国可能,比如像《卧虎藏龙》,刚做完,美国就喜欢得不得了,那么有一个原因他们一些东西都很快的结束,但是他们很快的结束就不见得,很慢的离开,他就好像有一点觉得这个东西很好,明天就觉得这个很好,因为它很急速,它的东西比较冷,法国人真的喜欢那个东西,慢慢这样摸摸,真的是慢慢去喜欢它,而且他一喜欢可能一辈子都会喜欢。

  芳菲:这次你在法国搞这个展览,你想通过这个展览,传达给欧洲的艺术爱好者一个什么样的理念呢

  叶锦添:其实我一直做下来,我看到这个作品,我自己会很兴奋,让我觉得自己做到某一个来说,你把很多远古的东西都丢到未来去,你知道这是一种什么

  芳菲:把远古的东西丢到未来去

  叶锦添:比如说,因为我有一个很大的信念,我不是很喜欢中国后期的东西,比如说从明朝一直到清朝我都不是太喜欢

  芳菲:可是你偏偏设计《橘子红了》就是明清的

  叶锦添:但你看它,它已经没有什么清朝的意思,其实我是非常喜欢从春秋一直到唐朝,那段时间我很喜欢,那段时间的人是即兴的开放的,他是要表现自己的,不是低着头,很含蓄,所以别人说,你看到我的东西,我可以很大胆用所有中国的符号去做我的想法,说不定你看到里面的衣服都没有很委屈啊,比如说衣服很细啊!

  芳菲:不是很紧的

  叶锦添:比较大气

  芳菲:我也想请你在现场给我们解读一下你以前的作品,你看我们这里有很多背板,这都是来自与你的创作,比如说这一幅是给巩丽做的一个造型,他已经很夸张,超乎了我们的想象,比如说她眉毛上你给她做了一个红色的像剑眉一样的小装饰。

  叶锦添:羽毛

  芳菲:羽毛,这代表什么呢

  叶锦添:其实没有代表什么,当时我们给巩丽做一个未来感觉,在给巩丽做之前我没有看过她未来的感觉,她通常都是很大方的她那种样子,后来我们就想用什么样子让她有东方的美感但是又很未来,所以做了好多衣服给她穿,做完衣服之后,再做了一些很特别的头发,那么做完特别的头发之后,就拍,拍了一整天,拍完之后,我们都快要走的时候,我就看桌上还有一片一片的头发

  芳菲:头发,一条的这个

  叶锦添:完了就叫她先不要卸妆,我们再来玩一玩,我就把那个头发摆上去,一摆就出来了,就觉得立刻很好,再去拍,再去拍之后,就发觉这个比我们之前准备很久的都好

  芳菲: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叶锦添:对对,这个很难说的,这一下子就是这样子

  芳菲:瞬间的灵感制造出一个永恒的作品

  叶锦添:所以她这个到后来好多人都比较印象深刻

  芳菲:她前边眼窝这地方的处理是给她画成了黄色

  叶锦添:对,当年有我多年对化妆的理解,对人的脸的理解,包括脸谱了,包括所有近代的化妆,包括很多外国的化妆,包括夸张的化妆,包括美人的看法,我做得怎么厉害,那个眼睛跟那个嘴都是美人的感觉

  芳菲:古典美人的感觉

  叶锦添:但她又很现代其实,所以那个东西加起来,就让你会记住她,比如说两边有红色,但红色又不是全脸红的

  芳菲:像你给一个演员比如像巩丽做造型的时候,在之前你的脑子里是很具象的构思,还是在现场想到手到

  叶锦添:有一些想法,以前是有些想法,现在是越来越随机应变

  芳菲:看看周迅的这张,以前我们看到,你给周迅做的造型,基本上都是很古典的,像《橘子红了》,以前的《大明宫词》做太平公主的造型,这是一个很现代的,好像是用花还是羽毛

  叶锦添:羽毛

  芳菲:羽毛做的这样一个造型,它的灵感来自与什么地方

  叶锦添:它其实是在《大明宫词》里面的一个角色,里面讲她很调皮,她自己叫宫女帮她做衣服,全都是羽毛妆,后来我们就想不然我们做一个羽毛的妆,做出来他们好喜欢

  芳菲:这张是歌剧《罗声门》

  叶锦添:对,《罗声门》

  芳菲:等于是做一个日本和服的造型

  叶锦添:它是一个日本的故事,但是,它是台湾的导演林怀民导演的

  芳菲:这个你做了多大的改变在和服上

  叶锦添:其实做了很多改变,第一个就是,我们看《罗声门》的时候,它是平安时代的,而平安时代衣服其实有点像唐朝,所不同的是它的衣服比较紧比较厚,那个布料形式比较厚,有一些大的衣服,以前他们那个衣服就是那种袖子的,大概到这里,但这些和服它是整个从头顶一直到地上那么长,它的穿法就是穿在这里,它不是到地吗,它慢慢地收,一条带子绑到地,到脚上,每个人都会穿那个和服。

  叶锦添:我的做法,其实加了一些中国的元素,用所谓的拖围,拖围对舞台上来讲,那个人就会有神韵,如果是短短的出来,穿着个木屐可能不是那么对。

  芳菲:你的意思解决有点像婚礼服后面的那个拖围是吧

  叶锦添:对对,现在有一点点那种,其实中国的衣服有一些是拖围,就用了这个想法放到这里来。

  芳菲:那章子怡呢,玉娇珑的造型?

  叶锦添:这个其实改的非常小,大部分都是照原来的,非常考究

  芳菲:王祖贤这个造型,我看你把他两个眉毛画在了一起,而且是画成了往上走的这种眉毛

  叶锦添:我其实很喜欢那种,有一种女性的感觉,就有一种神秘有一点野心,像莫斯科有个话讲?,她的眉毛是一条的,你觉得她非常性感,就放到里边,底下穿个西装,她边上乱七八糟,反正看这个演员出来,她刚好可以,她就会很好看

  芳菲:好像你特别喜欢,王祖贤做你的模特是吗?

  叶锦添:其实我做造型做很多的,比如周迅,合作的机会有很多次,那王祖贤合作机会也有很多次,我每次做完她的东西,好像你会,你出书啊什么就挑她出来

  叶锦添:挑选的时候,她就很自然,因为这本书也不是我跳的,是一个法国人挑,他可能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他也不懂,他就直接挑

  芳菲:可能你在她身上做的东西都是很有感觉的

  叶锦添:对,应该是不错

  芳菲:我看到你好多的文集也好还有这个的画册,都收了好多王祖贤的照片

  叶锦添:对对

  芳菲:那叶锦添在你的美学理念当中,女性美最重要的元素是什么

  叶锦添:我自己比较喜欢是很怪的,她是很温和但她又很强烈那种,她不是美到像木偶那种美,有些女孩子很漂亮,她是有点没有情绪的,我就很怕那种,那你怎么做她都不漂亮

  芳菲:你要生动的感觉

  叶锦添:不是,她要有感觉,有感情啊,她是有内涵的,但内涵不见得你念四书五经啊,不是那种内涵,就她对东西是有敏感,她会随时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电流,这电流一出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子真的漂亮,是很有生命力的

  芳菲:在你合作过的女演员当中,哪一位是有这种生命力的

  叶锦添:她们每一个都应该是非常吸引人的,要不吸引人就不能走到这个位置,很多都很不一样

  芳菲:上一次我们两个聊天的时候,我问你最喜欢女性什么样,你告诉我你最喜欢是六十年代的女性是吧

  叶锦添:其实我现在又变了,我比较喜欢有一些很大特别的,比如说她生命力很强,我很喜欢那种,她对事情的看法,敢做敢为,她本身有很多的奇迹,有点时代感

  芳菲:如果现在你在北京街头在台北街头在香港街头,可能你都会看到一些不是很和谐女性的装扮,那在这呢我也想请你对所有的女性做一个普遍意义上的美学指导,比如在穿着上你看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叶锦添:我对女性美认为有很多种,因为我觉得真正长得漂亮不多,虽然你看现在很多的演员了,那种普遍认为漂亮的蛮多的,但问题是你真正漂亮的,我是认为漂亮是非常非常的少,可能看很久才会看得出她漂亮,有的人就像闪电一样,有一些就是你要看很久,她会这样也会这样,就不断带给你惊喜,那么有一些一看到她还蛮甜的,但是再看下去,你就觉得她好像没有东西了,就没有东西再继续下去,我觉得样子漂亮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对我来讲,我觉得她们应该有一种比较天真一点的感觉我比较喜欢,就是说她对事情开心还是开心,关心人家还是关心人家,就不要很多的介意这个介意那个,我就好怕那种,但很多女孩子都是这样,我比较喜欢开朗节俭完后感性的那种女子

  芳菲:这是你对女孩子普遍的美学指导是吗,要从内心改变自己是吗

  叶锦添:因为你里面漂亮你就会找到这些衣服

  芳菲:里边漂亮就可以找到合适的衣服了

  叶锦添:即兴的,那个衣服怎么的好看,你不会穿不好看的衣服

  芳菲:我在想叶锦添以前他设计的衣服都是有主题的,比如说你在给一部舞台剧,一部电视连续剧或者一部电影,做造型设计,你会想到这个女演员要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把她装扮成什么样,你有没有尝试过无主题的设计

  叶锦添:有,很多

  芳菲:那比如说我坐在你的面前,我不要演任何角色,也没有带有任何符号,我的要求就是把我扮漂亮,你会怎么设计呢

  叶锦添:这漂亮怎么定义啊

  芳菲:那在你眼里漂亮是什么样

  叶锦添:有些漂亮是给很多人看到觉得你漂亮,那个是很容易做得到的,就带一点性感干净完了很大方,其实就很漂亮

  芳菲:那是一种美女制造

  叶锦添:对,但如果你说,要里面很漂亮,我们训练演员也是这样的,当初拍《卧虎》的时候,我们提议李安给章子怡训练,因为当时章子仪给我们很甜蜜的感觉,镜头上看到她,你会觉得她非常吸引你,但是我们就想她再深入一点,所以每天李安就训练她去做运动,每一天很长时间的,晚上就叫她练书法,就让她气质慢慢去熟悉那些东西

  芳菲:以内养外了

  叶锦添:以内养外,她到养的时候,她的状态就比较集中在那个位置上,就会有那种美走出来

  芳菲:而且是那种中国古典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美

  叶锦添:对对

  芳菲:那在你眼里,男性美又是什么样的呢,我看你做了这么多的女性

  叶锦添:男性美有两种的,一种是女人看男性,一种男人看着男性,那么女人看男性,现在在外边很受欢迎的男人都有点女性的感觉,都是很美,就好像一般男人看女人的感觉,现在变成一般女人看男人也是那种感觉,就很甜很美

  芳菲:你指那种青春偶像那种感觉

  叶锦添:对对对,很健康很活泼,很帅的那种东西,那么男人看男人可能会有些不一样,男人可男人可能要看一看本事,就你有什么本事,要有本事就觉得他很美,有时候会这样

  芳菲:那张照片是你给周润发拍的

  叶锦添:他就很美,他在各方面都很美

  芳菲:你给他做造型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有感觉,因为他美,他在你心目当中是个美丽的男人

  叶锦添:因为我们念书的时候,就看他,把自己变成他,那时候他演好多角色都是我们模仿的对象

  芳菲:是吗

  叶锦添:他以前演很多电视剧,我们很小就看,就很喜欢他,他很高大,后来我也觉得他这个人很随和,他也不是那种甜甜的美,他不是,他是好大一个大哥哥那种感觉的

  芳菲:是那种阳刚的美

  叶锦添:他也不是阳刚,他是地下英雄的感觉,就好多人压迫他,他反抗那种感觉,他很多角色都是这样

  芳菲:那是健康的美

  叶锦添:他应该也不算,他反正就是很有镜头的魅力,反正演戏你都会看到他是非常强烈

  芳菲:你给他做了好几次造型

  叶锦添:其实应该来说是做了一次

  芳菲:《英雄本色》

  叶锦添:《英雄本色》不是我的作品,那时候我还在念书,那时候我在做美术

  芳菲:那就等于做了《卧虎藏龙》

  叶锦添:但是我认识他蛮久的

  芳菲:你认识一个演员久的话,对于你做造型会很有帮助

  叶锦添:一定有的,有两个好处和坏处,演员你认识久就会,因为你可能以前给他做过某种造型,你就会想做别的,但如果新的演员就有种很大的吸引力,你很想去发现他什么,因为像演员做造型做的很多的,女演员更何况还是,她红到一个程度,她已经有几百个造型在前面,你帮她做这个,怎么样做的跟以前分开

  芳菲:说到叶锦添可能很多人脑子里面反映出来就是《卧虎藏龙》,应该《卧虎藏龙》可以说把你推向了你事业的巅峰,而且提到《卧虎藏龙》又不能不提到导演李安,等于是你们两个互相帮助,把彼此推向了事业的巅峰,你说李安的出现参与了你整个美术历程的改变,那为什么这么说呢

  叶锦添:可以的,因为我觉得我做舞台做的有一点失望,就是说做的差不多,当时是有点失望,又觉得大环境没有去把这些东西做起来,所以好像越来越不是那么理想,那么在最低潮的时候,李安就打电话来,那么他就说他也很低潮

  芳菲:他也很低潮

  叶锦添:他就很希望我上北京,后来我隔两天就去了,那么就看到他真的压力大,好多东西都还没有线头,戏要拍了,他对这个事情掌握也很紧张,当时大家好像有一种互相欣赏互相帮忙那种感觉,到了一开拍的时候,的确我们有一些东西想法有点不一样的,他很想把所有东西都非常传统的,我就有点想创新,所以我们之间有一个调和的时间,但其实在很快的时间,我们两个就调整很快

  芳菲:这就是他说的经常会有一些小状况出现

  叶锦添:对, 我会试一些新的东西出来,他就不想要试新的东西

  芳菲:最后是谁做了让步

  叶锦添:我觉得后来都没有什么谁让步,因为那个经验是很奇怪,我开始讲的都是我前头做出来,他也好喜欢,但所有东西都不是传统的,但是看起来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芳菲:那他对你的启发表现在什么地方

  叶锦添:我觉得他对我的启发,我在他身上看到怎么去完成这个作品,你发掘原来完全没有其他方法的,就他对每个人都会给他很多难题,包括我,甚至袁和平周润发他们都遇到一些难题,那么遇到难题之后,会经过一个非常不满的期限,不满之后就慢慢接受他,完了到最后就做出那些东西来,因为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老师,就他会那你逼到极限完了再要回来,我在《卧虎藏龙》根本没什么去思考任何东西,因为以前拍戏你可以花很长时间慢慢想一想,想一想应该怎么设计场景,《卧虎》都没有

  芳菲:那时候你会连夜赶作品

  叶锦添:那是一定的,让我管的很多,他也不相信我管那么多,因为特在美国他在英国做事,化妆有一个头,发型有一个头,道具有一个头,那个什么布景也有一个头,服装有一个头,但是我等于整个都是我管,所以他就不可思议

  芳菲:但是最后还是相信你,不可思议还是相信你,最后事实证明你们彼此的选择是成功的

  叶锦添:其实在奥斯卡也做了一个记录,他们也不敢相信有两个提名

  芳菲:两个提名,就是奥斯卡奖的记录

  芳菲:在这两个提名当中,你内心渴望得哪一个,最佳美术设计还是

  叶锦添:当然是美术,美术跟服装差很远的,在他们那个标准,但问题是我拿来两个,他们内选的时候,在法国拍戏,那个法国摄影师也不知道,他说让你帮我拍戏的时候,拍了大半个戏都不知道我在干嘛,因为他看我什么都管,我连他的灯我都管,所以他说你在干嘛,整天不明白,后来时间稍微慢下来,大家吃一顿饭的时候,他就跟我讲一直都不知道你在干嘛,因为看导演坐在旁边,我有时候会跟他讲灯光要变什么什么,他打好灯了,我们讲要变,他就不明白我们在干嘛

  芳菲:那个时候他知道你已经获得双提名了吗

  叶锦添:那个时候知道,刚刚知道,因为刚好在拍戏

  芳菲:所以他终于知道你在干嘛了

  叶锦添:因为在他们里面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分的很清楚的,服装跟那个分的很清楚的,不会像我这样子,所以到美国也是,他们不相信会这样子

  芳菲:如果让你跟李安再有一次合作的机会的话,你觉得他还会给你逼出新的灵感吗

  叶锦添:我觉得他会的,他那个性格就是往那边走的,他就是把自己跟别人都逼到极限,他是这种人,我记得比特跟我们讲,他们去看景,我当时没去,也一个笑话,他们走都走,走到黄山,黄山你知道有多高吗,明明缆车可以上去,他不是,他要走上去

  芳菲:很认真的一个人

  叶锦添:看完觉得,对面有个山很漂亮,完了所有人都晕倒,因为知道他一定会走到那边去,但后来真的每个人从对面那个山看过来,那个很漂亮,那他是这种人,我自己也有点这种性格

  芳菲:田壮壮和李少红应该是和你合作比较早的导演了

  叶锦添:李少红,是很奇怪的经历,因为是很好的朋友,有时候有点像家人不像合作伙伴,其实田壮壮也有这种味道

  芳菲:你评价李少红非常勇敢,评价田壮壮比较内敛,这个怎么理解

  叶锦添:我现在觉得李少红比较可爱

  芳菲:可爱,又改变了对她的看法

  叶锦添:她很可爱,我觉得我认为那么多导演最可爱的是她,你跟她讲话你讲很疯狂的东西,就跟她说笑其实,但她会做出来的

  芳菲:那么认真

  叶锦添:对,她这人很疯,她就是很想要一些很极端的东西,平常她很随和,但她做东西都做到极致

  芳菲:你的哪些疯狂的想法被她变成现实

  芳菲:那田壮壮的内敛呢

  叶锦添:我觉得田壮壮,我觉得这个人会这样,你第一次碰到他,他可能不喜欢你,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他喜欢你的话,他第一次见面就会跟你成为哥们

  芳菲:你跟他就是这样

  叶锦添:对,他会把自己所有东西都跟你说,你要什么东西他就全力帮你,他就不想其它的,这方面我对他的印象很深,到后来大家都变成好朋友,什么不计较,他有什么东西我马上去,我有什么问题要他帮忙,他也马上来,就是这种朋友,我觉得很棒,很棒的感觉

  芳菲:你觉得导演和美术指导之间,最佳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叶锦添:互补,我觉得一点要互补,完了大家找到对方的趣味,因为我觉得好朋友不见得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他可能不一定要看新,但是作品出来就是不断有新的东西出来,这个是很重要的,大家都往危险的走,不要往安全的走

  芳菲:往危险走

  叶锦添:我觉得大家一熟了,往安全的走就没有好玩的

  芳菲:互相给对方一点压力

  叶锦添:互相给对方一些难题,大家会突发一些大胆的想法

  芳菲:能够激发对方的灵感

  芳菲:说实话,我挺羡慕那些被你装扮过的女演员,我觉得有这种经验有这种经历是很难得的,因为我看到太多,比如像周迅像巩丽像章子仪,还有王祖贤,在你的妙手之下,都打扮成一朵朵的繁花,非常的美艳,你希望你设计的服装,女演员穿上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叶锦添:自在,应该是很自在,因为我觉得女人在那个时候最漂亮的,她最漂亮就是有人对她很好的时候

  芳菲:那我告诉你,那我告诉你女演员穿着什么感觉,前一段我们在做周迅专访的时候,我私下问她,我说你穿上叶锦添设计的服装什么感觉,她说叶锦添的服装很怪,你穿上以后,你站在那你就是那个人,她说什么都不用做,我站在那我觉得我就是秀禾,可见你的作品可以给女演员一种精神上的改变

  叶锦添:其实我是参与很多她戏的部分,其实我做每次设计都跟导演商量非常多,商量得非常多关于演员的部分,我觉得服装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因为服装它跟身体是合在一起的,服装又会影响一个人的情绪,你稍微穿错一个东西,可能你整天的心情都不好,我要是穿错一个牌子,都会不舒服

  芳菲:是吗

  叶锦添:对对

  芳菲:但是我感觉你总是黑白相嵌的

  叶锦添:对对,我觉得衣服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当衣服让你很舒服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不一样,而且女人,你觉得有一个人把你细心打点好,长一点短一点都帮你做好,你就会很舒服,那么你表现出来的东西就很漂亮

  芳菲:你从一开始进入影视是做的《英雄本色》一直到后来到现在应该做了十几部,二十几部的影视剧了,每一部戏发生的年代背景故事都不一样,这么多的灵感你从哪得来

  叶锦添:做功课了

  芳菲:做功课

  叶锦添:其实后来我发现我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的情感在所有作品里面,那共同情感就是对,那个东西很复杂,比如我对人的喜爱,比如说我做一个演员我会很关心他,他有没有达到那个位置,就是很关心他,帮他做好,另外一个就是我对中国文化的喜爱,那东西已经,其实坦白讲有一点凋落的感觉,但现在我有能力去把以前的辉煌再体现出来,我也觉得很棒,但体现出来的东西不见得按历史来体现,要按历史来体现会没有力量,要按现在的想像力跟现在的意识方向去体现,它影响力就会变得非常大,就是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另外一个就是我对戏剧的热爱,因为戏剧有时候会让人有休息的空间,但我现在最怕的是那些商业性的垃圾娱乐,垃圾娱乐让人根本没有休息,越看越糟糕,所以好的东西还是要不断的产生,去抵抗那些非常不好的东西

  芳菲:说到戏剧,我们也发现在你的作品当中,有大量的舞台剧,你合作了很多的舞台剧的导演,你觉得舞台剧给你提供的空间有什么不同吗

  叶锦添:一点不同,舞台很简单就是那个人人在里边这样走过来的,电影可能走过来就是看到他的腿再看到他的眼再看到他的身,能表达他的走过来,所以电影是一个经过蒙太奇剪接出来的东西,它有好多东西你是不知道的,你只知道导演跟你讲的东西最后是什么,但是舞台剧不是,舞台剧就是一个,比如说他一出场,他从不讲话到讲话到不讲话,一集下来他整个人都是那样,所以在造型上整个处理是不一样的

  芳菲:舞台剧应该是更为夸张和直接

  叶锦添:舞台剧应该是包含更多的元素在造型上面,因为它空间不可能像电影那么灵活,更独立。

  芳菲:一提到叶锦添的作品,很多人就会想到《卧虎藏龙》因为它拿到了奥斯卡奖最佳美术设计,可是在你的心里,你认为它是你最佳的美术设计吗,或者你觉得自己的哪一部作品是更加的美术设计

  叶锦添:其实我目前还是没有做到很喜欢的作品

  芳菲:还没有做到

  叶锦添:我要做到我很喜欢的作品,可能还有一段路,我觉得技术上跟我自己想要达到的那个地步,可能我还没有满意

  芳菲:我记得上一次跟您聊的时候,我说我的一个朋友说,到目前为止中国搞电视搞影视的美术设计服装设计有这么多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达到你这样的高度,拿到奥斯卡奖,叶锦添一定是有天赋的,然后你说你也承认,因为小的时候你的脑子里就有这个空间的感觉,你跟我讲说你很小的时候,老师让你们画一把凳子,然后同学们是这个凳子摆在那里是这样的我就这样画下来,可是你画出来是从后边看从下边看,你觉得在你走到目前为止,已经到了一个成功的境界,你来想自己的天赋和汗水是一个什么样的比例

  叶锦添:现在说我的比例我觉得,我现在还是在画后面的那盏灯,我自己去画油画,其实有些人会觉得有点冒险,因为我现在某一方面已经有成就了,另一方面你做得不好,就会给人家笑,就觉得你怎么,但我觉得我画画跟我写东西都是出于一种激发性的,自己有点放纵自己,我觉得我自己喜欢这个东西我就去做,我就根本不想那个东西到时候会有人说这是乱来还是怎么,我绝对不管,我就把自己觉得最真的东西先做出来再说,但当一做出来的时候,好多朋友会看见,看见之后他就会有好多意见,好多人说这个说,其实到最后我觉得我的性格来讲还是会把它退出来,因为我不会怕失败那种感觉,我觉得自己感觉到那个东西是真的,我就先做完再说,但是我在做的时候,比如我在做服装,但是我也会想文学,做文学我又想油画,做油画我又想摄影,所以我以后会变很多东西出来也不一定

  芳菲:那您可以同时构思几个不同领域里边的事情

  叶锦添:其实这也不是构思,我经常是把那个东西打破,你现在要做这个是一个框,就这一个框,我就把它打破,反正自己想的什么就做什么

  芳菲:我听说你在同时构思二十几本书

  叶锦添:嗯

  芳菲:现在写得怎么样了

  叶锦添:现在三十五本,现在在同时写三十五本

  芳菲:同时写三十五本书,这个一般人很难想象,职业作家也很难想象

  叶锦添:其实很简单的一个道理,可能是我的做法跟其他人的做法不一样而已,我写小说也不是因为要做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这没有,我写的东西也不见得要每个人去明白,所以写的过程就很轻松,它等于是一个积极跟自己相处的过程,但那个跟自己相处的过程,又牵扯到好多人在一起,比如说我今天看到谁,我今天有什么感觉,有个新闻有个什么,我就很自然留在我的小说里面,那它到最后其实是一个很珍贵的材料,它记录了我非常多的东西。这东西是非常广泛的,你没办法用你的艺术去整个涵盖起来,但小说跟我的散文就有机会把好多小的东西变成很保存的,应该这样说,所以这些东西加起来,整个时代感跟我周围的东西都保存起来,它就会非常丰富

  01:31:35

  芳菲:三十五本同时写,会不会你的脑子把它记混了

  叶锦添:不会,因为我写是怎么样呢,我当初出了《繁花》之后,其实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出完之后,因为我当初写的那些东西也不是给人家看的,自己看的,后来他们要帮我出自传,我就给他看一些我以前写的东西,那么又寄给好多人看,他们看觉得还不错,就收到鼓励他们就出,出完之后,我发觉我写短文还不错,五千六千字的,就现在你看到《繁花》里边,后来想我写十万字会变成什么样,这样一想就开始写第一本,写第一本写到大概四分之三的时候,我就蹦出好多新的想法出来,蹦出好多想法出来的时候,我就再开始另外一本小说,我另外小说写到一半又蹦出第三个想法,所以每一个都是我一个想法的延伸,所以它有时候是奇幻的小说也有,写实的小说也有,是多种多样的,武侠小说也有,爱情小说也有,反正一大堆,就蹦蹦蹦这样出来

  芳菲:我在第一次看到《繁花》这本书的时候,我在想里面可能会有叶锦添对于他创作日记的一个发表,我们看到《大明宫词》的服装,哪一件服装怎么上绣片,哪个更好哪个不好,会是自己的一个创作日记,可是我发现并不是,它是一个散文小品,是一种你对美学意念的描写,为什么没有把那些你的创作历程写在里边呢

  叶锦添:我可能,我是跳跃性的思考,我想事情想的很快的,快到自己也不去管它,因为太快,所以就让它全都出现,就是这个原因,所以现在就是让所有我想的东西都让它不断的,就我寻找的一些路等于是,也培养我成长,我觉得这个感觉很好,就一起跟着它走

  芳菲:那你现在写书,考不考虑将来也拿个诺贝尔文学奖

  叶锦添:不要,有理想你就写不好

  芳菲:很多人都知道你是摄影出身,摄影出身跟你现在做美术设计,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叶锦添:摄影给我有很大的影响,因为我可以把任何东西都吸收到我的作品里,比如今天我看到你,我觉得你很棒,我就帮你拍个照片,将来很多我的作品都看到你

  芳菲:一会别忘了一会要给我拍一点

  叶锦添:最后就说原来摄影是那么有趣的事情,就你跟一些你的东西之间,平常都是一样的,比如说我去很多地方,你看你很喜欢的东西,你拍下来,它就陪伴你一辈子,会印象很深,另外一种摄影就是更明显,你会看得见,而且那个东西代表你,所以这个东西非常幸福,所以有时候拿着相机去到哪里就拍拍,看到谁拍拍

  芳菲:我知道您喜欢的摄影师是罗伯特卡帕,一个匈牙利人,他可以说是一个战地摄影师,拍了那幅著名的《一个忠诚战士的倒下》,后来也是自己把性命丢在了越南战场上,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在你一开始从事摄影行业的时候,你想要成为一名战地记者

  叶锦添:其实我后来觉得我不可能,所以我就放弃了摄影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我们永远求真的感觉,比如我画画也求真的感觉,要没有真的感觉它就不是一个永恒的东西,所以你拍照的时候,经常觉得,因为我当初在美国做事的时候,就看到好多很有名的摄影师,我都好喜欢,他的影楼很大很漂亮,拍出来也很棒,所以我觉得摄影师是一个很棒的职业,但是后来我慢慢去自己也拍了,又去研究那些胶片的时候,我就发觉好像好多东西都是假的对我来讲,因为摄影本身就是一个蜇伏的行为,有一点点这个意思,有一次我看到很多那种,当我们拍以前的老电影,看好多老的胶片,那么老的胶片放好多人坐的挤挤的,这样给你拍,我就觉得那些人的样子让我有一点不安,因为他的表情不是快乐的,那么我就发觉好多东西都是按安置在里面拍的,我就会开始思考那个时候是在什么状况,就发觉他们不见得愿意给你拍,我就拍下来,所以后来我就觉得好多所谓的写实胶片,后来我深入研究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跟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地的照片,我觉得好多都是假的,假不是说摄影师要拍假的东西,当时影响了很多,像很多人的胶片,他就可以把一些,可能有种感觉,比如说一些大国一些国家,他会算到一种东西,潜移默化的钻到摄影师的眼睛里面,他发现这东西有一点美感有点怜悯有点什么东西,但是被拍的人是假的我觉得,因为有点凌驾他的感觉,你拿着相机就在凌驾他去描述他,在这情况底下,我自己觉得不能接受,你看我《繁花》里面的照片没有我自己的,千万不要把自己摆在那个人前面,应该自己消失让那个人演出来

  芳菲:那你觉得罗伯特卡帕他的作品是纪实的

  叶锦添:因为他也是同一个时代,但是他拍的东西就是,他把整个人生放到摄影里面,可能摄影对他来讲有一定重要的意义,他的重要就是在那种打仗的场面在危险里面,他去捕捉那些东西,虽然有时候可能上帝不是很允许摄影师存在的,所以他一直在骗摄影师,所以说摄影师拍的东西是假的,然后再去骗其他人,那些作品再骗其他人,让他们不能思考,因为他看到真的,所以他不能思考,但是呢罗伯特卡帕他不是的,他去到现场专门拍那些东西,那种瞬间你上帝都按捺不住的,所以你感觉到他用生命去换取的那些胶片,你觉得那个东西是很真的

  芳菲:我看到你的作品当中很多女性吸烟的镜头,你对女性吸烟特别关注吗

  叶锦添:不是,我拍了好多胶片,就知道他们很演员,那么后来看着他们有时候休息下来的时候,样子有时候很可爱,上边有几张张曼玉的照片,但张曼玉没有抽烟

  芳菲:这是在街头捕捉的吗

  叶锦添:没有,这个是我坐在教室,这个在法国巴黎,我们要去拍照,这他已经穿好媳妇了,因为冷他就穿了一个外套,他在外面等的时候抽烟,一上车在车上看到他的时候,我冲着他就咔咔咔

  芳菲: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那一瞬间

  叶锦添:就是一瞬间

  芳菲:捕捉下来,然后这个也是

  叶锦添:抽烟有时候对人的灵魂是,就你会捕捉他灵魂放松的一瞬间,你看每个人抽烟他灵魂都在放松

  芳菲:叶先生你是非常喜欢穿黑白衣服的,所以昨天我就在想,我还没有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穿黑白色调衣服来,然后戴上一顶鸭舌帽,你对黑白服饰的偏爱,是不是也来源你最初的黑白摄影

  叶锦添:其实没有,因为有时候自己想东西变得很简单,我试过以前做舞台的时候,这件事是满可怕的,一天下来,事情排的慢慢,我有几个舞台一起在做,有一次在山上野外的地方在打鼓的,所以你上去满地都是野草,你爬野草,再去到它那个剧场,台湾就有这种状况,有一些就是在一个很漂亮的静寂茶艺馆,你看他一边喝茶一边看那个衣服有没有对有没有需要改的,完了去到有一些京剧的团,叫,一声大喊,坐在那边,晚上那里有一些饭店跟一些外来的朋友谈案子,所以地一整天不知道穿什么衣服,你每到一个地方换衣服也不对,整个感觉让你很烦,那么后来我在街上就买了这样的衣服,买了之后,我就觉得很自然就拿这个做?,原来一直都穿黑的,后来才换成白的,然后就白黑一起穿

  芳菲:大家很难想象,一个妙手生花的美术设计,一个服装设计师,他的作品是这样的绚烂多彩,眼花缭乱,可他本人是这样的朴素

  叶锦添:其实我对服装,我最近出一本书,写了一个我对我自己服装的看法,我从念书的时候,只穿一件衣服

  芳菲:只穿一件衣服

  叶锦添:穿一件外套,从头到尾,以前就是这样

  芳菲:那怎么换洗

  叶锦添:洗就洗完马上又穿上去,就是很奇怪的一个人,我去欧洲那趟,整个欧洲那趟我就穿着那个衣服

  芳菲:你是一个很执着的人,我认定这样我就一直坚持,起码在一段时间内

  叶锦添:你状态是对的话我就不会改变

  芳菲:上次做完你的专访有人问我,说叶锦添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叶锦添是我接触的人当中非常典型的一个,善于思敏于行而纳于言的人,你接受我对你的这个评价吗,善于思考,勤于动手去做,但是却很少说话

  叶锦添:我碰到好多朋友都好多话,非常健谈,但是好多时候都不愿意说话,这也是真的,

  思考就不说话,但有时候跟一些,比如我有时候会跟一些年龄大过我很多的人,很健谈,他们知道的东西跟我很想谈的东西很像,反而同年龄的好像比较少,比较少谈

  芳菲:是不是思考的时间应当占据你醒着的一大半

  叶锦添:我希望不是这样,我现在希望找出一种新的生活方法,以前我觉得还是有点太着重于自己的创作,我想稍微放松一点

  芳菲:你是一般人讲那种被掏空的感觉需要去充电,可以这样来理解吗

  叶锦添:我觉得每个人的容量都有限的,我也不是说我不能应付目前的状况,我觉得我去到一个位置我去我会应付更多的东西

  芳菲:在得奥斯卡奖之前,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叶锦添:早期我就觉得做一个很棒的美术是我最大的理想

  芳菲:那现在呢,你已经达到了事业的巅峰

  叶锦添:其实你去想我要做一个最好的美术,那个理想跟奥斯卡可能没有关系的,因为我现在还是可以,而且我现在也很容易变成一个不好的美术指导,那个东西你每一步都要坚持下去

  芳菲:要靠努力来支撑

  叶锦添:对,因为你拿不拿奖我觉得不代表你就是一个好的美术指导,可能一部戏好,其他可能不好

  芳菲: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家庭环境并不是很好,物质上也并不是很丰富,而且你的双亲并没有亲眼看到你日后的功成名就,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也付出了这么多,现在让你回过头来看你这三十几年的人生,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叶锦添:这个太多了吧,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看到好多现在中国的东西凋零,这种感觉就是最大的感受,因为其实我对好多人都有好多的兴趣跟关怀他们,这样人好像都不是非常自在,就这种感觉里我觉得,你觉得有些东西是艺术能做的,我自己觉得这样,所以我就一直往能做的方向走,比如说有些东西很漂亮啊,他们可能一下子就自在了一点,说不定他越看到漂亮的东西,他就越对生活有兴趣,那么对我自己来讲呢,我其实目前是有一点感觉我越做得好,我跟很多我的家人距离反而是远

  芳菲:就远

  叶锦添:反而是远,因为他们可能没办法想象我现在心里面得到的那种,所以这个东西,我后来又想可能是这个环境在什么样的状况,会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芳菲:你希望还跟你的家人保持原来那种亲密的沟通

  叶锦添:这个不容易的,因为有些时候你已经经历了很多东西,很深刻的好多东西,但有好多人是不会去想这些东西,而且他们忙着一些很无聊的事情我觉得,都没办法去看到生活是什么东西

  芳菲:有没法站在你的角度来看待生活和思考

  叶锦添:应该说他没办法让我感受到很棒的东西,你只会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越来越好,但是又有好多新的朋友感觉到很开心大家在一起,但问题那些是以前来的越来越远,这种感觉

  芳菲:你为此也感到难过

  叶锦添:难过一定会有,其实也没办法,我觉得有时候是没办法的,就你跟他们在碰面,有时候你觉得真没办法,有些东西回不去了那个东西,他又上不来了,你虽然用很片面的关怀啊去处理这些问题

  芳菲:成长的代价

  叶锦添:这个必须是我自己的选择了,我只要想我都会往这方面走的,不会往那边走

  芳菲:不只一个人说您生来就是干这行的,因为你叫叶锦添,锦上添花吗,你这个名字对你的职业做了一个最好的注解,而且我觉得它也给人们无穷的想象,因为锦上添花就说没有更好,已经繁花似锦了,但是我还能再添一笔,可能在《卧虎藏龙》之前,比如说《英雄本色》它是景,到《卧虎藏龙》它已经添花了,我们现在可以把《卧虎藏龙》理解成是景,你将来可以做出更好的作品,这给我们很多的想象空间,也给很多叶锦添FANS们更多的期待,我们期待着你有更精彩的作品出现,也希望您能把繁花似锦的中国介绍到世界,很高兴跟你今天聊了这么多,谢谢

  叶锦添:谢谢

(编辑:阿英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