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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峰透壁撼峡江 

央视国际 (2004年07月05日 12:56)

  编导:杨凤山


  前两天,一个远方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儿:春节后,他从重庆坐船去武汉,当船走到西陵峡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船工号子声,睁开眼一看,是凌晨四点,舷窗外一片膝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悲壮凄凉的船工号子在峡江的夜空中回荡。他有些害怕了:这船工号子是从哪来的呢?。我说:这不可能。他说:不信,你侧耳细听——

  “望夫滩啦望夫滩,

  朝思暮盼夫今还;

  妻思夫来儿想妇,

  何年何时能团圆”

  ......

  这的确是悲壮凄凉的船工号子,是船工纤夫们气壮山河的哭诉。还有哪,你再听——

  一条纤绳九丈三,

  纤夫尸骨埋江底,

  父子代代肩上拴,

  老板年年添新船。

  船工号子,曾在峡江纤夫们中流传了千百年。到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随着机动船泊的广泛使用,“纤夫”一词,已经成了历史概念,船工号子也随即在三峡上渐渐地消失了。那么,到了今天,这古老的船工号子为什么又开始在峡江上空回荡了呢。这是江底无数纤夫冤魂的呐喊?还是险峻峡峰对纤夫祭奠?这个问题我要搞明白。

  2004年4月5日中午12:10分,从北京直飞屈原故里——湖北省秭归县。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位于宜昌的三峡机场。一辆“蓝鸟”轿车沿着三峡高速公路直奔秭归。

  驾驶员是一位非常精明而且十分热情的小伙子。他是中共秭归县委宣传部的司机,奉郑部长之命前来接我的。当我向他打听长江三峡出现船工号子事情的时候,他介绍说:屈原故里秭归县有一位民间艺人,叫胡振浩,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这位老人的是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到木船上体验生活,与三峡船工们一道在激流险滩搏击,将船工们的一声声呐喊收集整理,汇编成船工号子曲牌三大类四十余首。演唱船工号子是他一生最大的爱好,退休后,闲着没事,就找来一帮老船工在江边上唱船工号子。因而人们送给他一个美称:“船工号子王”。

  原来,近几年,回荡于三峡上空的船工号子是发自一位民间艺人的吼声。那么,这位老人为什么对船工号子情有独钟呢?现在,这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他还能唱吗?驾驶员告诉我说,老人的身体没问题,他天天在长江边上为观光三峡的游客们演唱船工号子,上台表演时,老头还把自己妆扮一番。我一听,兴趣立马就上来了。但,接着心里一沉:胡振浩讲的是什么方言?我能听懂吗?要是听不懂就麻大烦了。我问驾驶员:你讲的是普通话,还是地道的秭归话?他说:我讲得是纯粹的秭归话。我心里有底了:没问题,能听懂,到时候就等着与这位船工号子慢慢地交流吧!

  跃过西陵峡大桥,穿过三峡大坝建设工地,一座新兴的山城出现在眼前。这里曾是普通普通江边小镇,名叫茅坪。前几年,由于三峡大坝的开始兴建,原秭归县城将随着三峡库区蓄水量的增加而沉于江底。所以秭归人就将县城迁至茅坪镇。远远望去,这里这青山绿水所环抱,座座现代化楼房依山而立,布局考究,错落有致;山水相映,白绿相间,是一座非常美丽的江边山城。

  一艘快艇在西陵峡水面上逆流飞驰。第二天,我在当地电视台记者宋兵陪同下,乘快艇离开茅坪去距这里七十五华里的归州镇。快艇飞驰,险峰后移;浪花横溅,危涯冲天。在过去的三峡中,西陵峡最为险峻,急流险滩随处可见,千百年来,它曾吞没了无数的船只,它曾掳走了无数船工的生命。有一首船工号子唱道:

  西陵峡上滩连滩,

  新滩泄滩崆岭滩,

  滩滩都是鬼门关,

  血汗累干船打烂。

  三峡大坝横空出世,桀骜不驯的江水被拦腰截断,这真是:

  峡峰变矮江变宽,

  急流隐去水更缓,

  暗礁险滩沉江底,

  峡江如镜微波泛,

  千舟万舸纵情行,

  指点满江尽大船。

  (嘿嘿,学闻不大,还诌出一段顺口溜哪——笔者自嘲)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高峡出平湖”。

  四十分钟后,我们到达了江边一个趸船,还没下船,就听阵阵激越、纯朴的船工号子声。一位身着白衣黄坎肩扎红头巾红腰带打绑腿的老人站在码头边,唱出一曲民歌,曲调高亢婉转悲壮苍凉,众船工齐声应和,古意盎然。陪同我的宋兵我告诉说,这位老人就是被人们称为峡江号子王的胡振浩。

  我眼前的这位峡江号子王,身体健朗,中等个,微微驼背,留着小平头,满头黑发,看不出他有八十二岁的样子,只是他那双眼皮被无情的岁月拉近了上下之间的距离,两眼就是一条细细的缝,看上去,给人以睡着了的感觉。他不抽烟、不喝酒,但他嗓子清朗,说起话来,仍然底气十足。胡振浩一生酷爱船工号子,从青年唱到老年、从秭归唱到北京,唱遍了全中国,唱响海内外。他演唱的《西陵峡船工号子》先后六次上中央电视台,八次获得国家、省、市级大奖。当年,贺龙元帅曾称赞他唱的船工号子“简直能与苏联的伏尔加河船夫曲媲美”。国外媒体也赞誉胡振浩,称他写的《西陵峡船工号子》架起了一座世界文化之桥,让外国人更加了解三峡文化。胡振浩说,三峡船工号子喊出的就是气壮山河那股劲道,我用自己的呐喊声实现三峡文化与世界文化融合,并促进当地的旅游业发展。我随后向胡老提出了几个问题,他的回答很精彩,但并不令我满意,因为他这些精彩的回答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或者是空话套话。先是“在×××领导下,为了×××,我要为×××做出自己的贡献”等


  悄地对我说:不管是那一级的媒体记者来采访,胡老都是这么说,他已经形成固定的回答模式了。

  我明白,需要调整一下战术:正面进攻不上去,侧面攻,而且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于是我提出上午的采访就到此,先吃午饭。

  江边不远的一家小酒馆,是我“消灭”胡老的伏击圈。我想,如果把握好了就能将胡老一举歼灭,凯旋而归,否则,将是出师不利,溃败秭归。

  陪我们吃饭的除胡振浩外,还有趸船上的负责人和胡老的一个学生。我要了一碗酒,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一边与大家海阔天空地聊着。环境变了,胡老也放松了。我抓住战机,把话题进行了一番“伪装”,自己也装着漫不经意的样子,从暗地里向胡老发起了全面进攻。这一进攻不要紧,胡老用枪挑着白旗,三步并两步地跑着向你投降,你怎能问,他就怎么说。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越说越来劲儿,连说带唱,连唱带演,声情并茂,几乎达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真精彩,真过瘾。由此看来,毛主席提出的战略战术放在什么地方都管用,而且是战无不胜的法宝。

  在与胡老谈得正浓的时候,一艘从上游下来的游船带来一支几十人的旅游团,游客们下船后点着名的要听胡振浩的船工号子。

  看文艺表演,是当地旅游部门精心设计的一个旅游项目。演出现场就在西陵峡江边上一个在趸船上。内容都是民俗歌舞,有群众性广场舞蹈秭归花鼓舞,有表现当地婚俗的《哭嫁》、《骂媒》、《娶亲》,有表现农村生活的《赶集归来》,有楚国宫廷舞蹈《月夜清歌》,而胡振浩《船工号子》则是文艺表演的重头戏和压轴戏。胡振浩老和他的船工表演的亦歌亦舞连说带唱的《船工号子》,是经过专业音乐人加工整理的,但“号子”的原汁原味还是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留。据称,此节目已经在此上演十余年,受到过50多万中外游客的欣赏。

  演出结束后,胡振浩有些疲惫,他说,从早上四点开始,这已经是演出了第五场了,再接着演恐怕身体支撑不了。我一看,胡老的确是很累了,决意明天再来,而且住在江边,与胡老多聊几天。

  一场春雨已于昨夜悄悄地潜入巴山楚地。清晨,我呼吸着清新湿润的空气,欣赏着雨雾笼罩的山峰,冒着蒙蒙细雨出发了。因为今天秭归电视台的宋兵有采访活动,不能陪同,只好我一人去归州了。

  初到三峡,对这里的一切感到非常新鲜,想换一个角度来观赏峡江美景。

  一辆中巴车行驶在紧靠江边的盘山公路上。居高临下,俯瞰着雨中三峡壮丽的美景;云雾环山,细雨蒙蒙;穿梭于江面的艘艘舶船,此时变成蠕动黑影,长江飞翼掠过,把江面划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扶窗赏景,把茶临风,大有神旷心怡之感。一首小诗慢慢地诌了出来——

  朝辞秭归细雨中,

  锁峰乌云脚下生。

  俯首遥望三峡水,

  泡茶不够一小盅。

  哈哈哈,太狂了!比李白还李白哪。若大的三峡,里边的水,泡茶还不够一小盅,你得用多大的杯子?我摇头晃脑地咀嚼、品味着这首诗。

  突然,我身不由己地惊惶起来,惊险的场面出现在了眼前:前面没有路了,中巴车直向悬崖下冲去。

  这下子完了,小命交代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原来是一个急转弯,路在左侧呢。我定神一看:原来中巴车已驶入了不足六米宽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左面是数百米高的峭壁,右面是数百米深的悬崖,悬崖下面就是一百多米深的江水。在这种状况下,中巴驾驶员丝毫没有减速慢行的意思,依然以80迈的速度行进。而且这条建在悬崖峭壁的公路急转弯很多,眼看着汽车就要冲下悬崖了,又是一个猛打方向,转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吓得我都要停止呼吸了。从秭归到归州约五十公里,就是这条五十公里的山路要穿过五个隧道和数不清的急转弯。

  据当地人介绍,在没修这条路以前,农民把收获的成堆成堆的水果,要用小背篓翻山跃岭,一点点地背到江边,然后装船运到外边。背出去的水果瞠没有烂在家里的多。现在好了,有了路,可以把汽车开到山顶上,直接装货。“要想富快修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不过这路也太令人提心吊胆了。

  还好,咬着牙支撑过了四十多分钟,中巴驶出了“危险地带”。乘轮渡过江后,到达了归州。我拖着旅行包直奔胡振浩所在趸船。当我到了胡振浩的住处时,旅行包底下的小轱辘都拉掉了,弄了一下子泥。

  此时,胡振浩正为一个刚刚到达的旅游团演唱他的《船工号子》。这个旅游团不来的人不少,足有一百多人,其中还有十几个外国游客。这回肠荡气,穿峡透壁的船工号子,不仅深深地打动了中外游客的心,而且震撼着整个峡江。在翻江倒海的巨浪中,在陡弯急流的漩涡里,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来解读传唱了千百年的船工号子。

  秭归是屈原的故乡,屈原投汨罗江自尽后,故乡人民年年端午节举办划龙舟竞赛活动,名曰“招魂”《招魂调》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胡振浩在为游客们演唱船工号子的同时,还不时地演唱一段《招魂调》。《招魂调》分为《游江》和《招魂》两部分,歌词朴实无华,头几句是这样的:

  “大夫生平有志气,

  万古流传怀念你。

  你受了怀王多少冤,

  你受了襄王多少气。

  不幸投入汨罗江,

  船游江心来找你。”

  演出结束后,游客个纷纷上岸参观屈原祠。我也利用胡振浩卸妆休息的空儿,随游客上岸。屈原祠,又名清烈公祠,已有1200年的历史。祠由山门、屈原青铜像、陈列馆、碑廊、屈原墓、桔颂亭组成。原来的屈原祠建在屈原的老家。1970年修建葛州坝时,原址将被水淹没,迁移到现在的位置。虽然目前三峡水库已经蓄水,但江面离祠还有相当高的落差,但是,我在屈原祠内的一面墙壁上发现一道水位标记,这就意味着,再过几年,等到三峡大坝建成后,库区蓄水达到海拔一百七十五米时,屈原祠一部分建筑将会被水淹没。据当地人介绍,屈原祠还将东迁,迁到秭归新县城凤凰山风景区内。

  下午,胡振浩带我来到归州镇紧靠江的一家私营宾馆住下,并接着昨天的话题进行了一次长谈。

  胡振浩祖籍是湖北省秭归县,1922年生于武汉。抗战爆发后,武汉沦陷,胡振浩一家迁回西陵峡深处的秭归县。抗日战争胜利后,胡振浩返回了武汉,并考入湖北医学院,然而,他在大学里只读了一年就弃学,就回到老家秭归,在一所中学当外语教员。全国解放后,他调到当地文化部门,并派到基层体验生活。在那里,胡振浩被长江边上的船工号子声深深吸引住了,从此,他便开始在这咆哮的江涛中,寻找船工们“嘿嗬,嘿嗬”的号子声,而且是是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直到今天。胡振浩说,自己不是搞专业的,一开始收集船工号子时,遇到了许多困难,没有录音机,完全依靠自己用心来记,向老船工请教。经过自己的努力终于收集整理出二十多首船工号子。

  胡振浩介绍说,1911年,德国驻成都外交使节魏司先生从宜昌乘木船去重庆,沿途录下了不少船工号子。90年后,这位外交使节的孙女、德国女作家魏司女士,曾经三次从德国来到西陵峡畔,请胡振浩帮助她解读中国船工号子的内含。2000年,法国巴黎大学一位教授也带着翻译,专程来到中国与胡振浩探讨三峡文化。2002年,在胡振浩八十大寿来临之际,柏林普鲁士文化遗产国家博物院和人种学博物院还专门给寄来了一封热情漾溢的感谢信。在次期间,胡振浩还曾为李彭钱其琛李铁映等国家领导人演出,在与国内外享有盛誉的艺术家的交往中,胡振浩的艺术视野不断延伸。


  胡振浩的船工号子从青年唱到老年,从稚嫩唱到成熟,从三峡深处,唱到大江南北。也许用炉火纯青来形容他的号子并不准确,或许,这永远会是一种过程吧。那荡气回肠的旋律与这方山水与这里草木枯荣更替的四季相生相长,很多来这里听过号子的人都会觉得,这是此处自然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极具感染力的人生。

  钟爱船工号子的胡振浩,为了把这份文化遗产保留下来,虽然年已八旬,却离开家人,来到船上。1990年,胡振浩组织了几位当地的老船工成立了船工号子演唱队,在江边上唱,在船上唱,为游客唱。因为,这里是人们游览长江三峡的必经之地,他可以有更多向人们展示和传播三峡船工号子的机会。

  在房间里,胡振浩时而述说,时而演唱,时而沉思,时而激昂。听得我耳朵发直,眼睛发呆,好不热闹。我们谈得正浓,突然胡振浩的手机响了,电话里说,一艘旅游船将要在晚上六点钟靠岸,要他马上回去,准备演出。胡振浩要走了,兴趣打断了,真是遗憾!我俩只好约定明天继续谈。

  晚饭后,我想早点休息,明天继续与胡振浩座谈,可是因抱有“遗憾”,怎么也睡不着,怨人?怨天?怨地?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就在翻来覆去中,一首小诗又诌出来了:

  头枕巴山赏涛声,

  桃花雪水尚未鸣。

  三峡江水吟无力,

  怎能伴我入梦境?

  既然睡不着就起来吧,欣赏欣赏三峡的夜景。我推开窗子,一阵清香味扑面而来,我深深得吸了几口,哇——,这香味得非常诱人,诱人诱到狠不得让你把这清香味嚼巴嚼巴咽到肚子里去。原来,在我住的楼下是一片脐橙林,此时正值橙子开花的季节,一到晚上,这橙花散发出清香,随风飘荡,给夜空留下一片芳香。

  夜幕下的江面上,行驶的船只依然不少,有逆水而行的,有顺水而下的,船上射出来的光柱把江面照得通亮。奇怪的是,所有夜间行驶的船,它的大灯不是像汽车那样向前进方向上照,而往江岸上照。这是什么缘故?后来我问了几个当地的人,有的说,那些开船的都有是新手,灯光往岸上照是为了记路标;也有的说是,告诉迎面的船只向灯光照射的方向行驶。究竟谁说的对,我想,只有开船的人才知道。

  对面的江岸就是高高的山峰,尽管夜幕已经把这高高的山峰裹得严严实实的,辨别不出它的轮廓,但山腰间点点灯火,如同撒向天间的珍珠一样,与夜空中的繁星竞相闪烁。在灯光闪烁的地方是一座座农家新居,耀眼的琉璃瓦,新式的磁砖墙,代替了祖祖辈辈居住石草结构的农舍。依山临江,绿树掩映,云雾缭绕,如同人间仙阁。这是我白天所看到的。如果说“头枕巴山赏涛声”是我的艺术想象,那么,还不如说是江边人们的真实感受。

  第二天清晨,一阵汽笛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推开窗子向江面上望去,首先感受到的依然是一股泌人肺腑的清香;江面上飘浮着一层柔曼的轻纱,大小船只披纱戴丝,缓缓而行;这时,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传来的船工号子声——胡老先生又一天的演出已经开始了。

  吃罢早饭,我花一块钱租了一辆“摩的”,赶往离宾馆几公里外的胡振浩所在的趸船,想与他继续聊一阵。刚拐过一个山头,只见江岸上停泊着两艘大型游轮,整个码头人如潮涌。我想,今天又够胡老受得了。穿过人流,在趸船上一个小屋里找到了胡振浩。他身着白衣黄坎肩、扎红头巾、红腰带、打绑腿,手里端着一个茶杯,看得出他是刚演出结束,正在小憩。他一见到我就说:

  “哎呀,杨编导,真是对不起,我五点钟就演出了第一场,又演完了第二场,到中午,还有一艘船在到,晚上还有一只船”。

  看来,胡老今天是没时间了。

  我仔细地打亮了一下这间小屋。它是趸船的一部分,有钢板焊成的,大约有四平方米;一张小床,一个桌子,一个木椅,一个暖水瓶;床上堆着被褥和衣服;桌子上放着几瓶化妆品,是演出化妆时用的,另外还有一摞书。平时,胡老就住在这间小屋里,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屋子下面就是那深深的江水。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居住在这样的条件下,每天起五更爬半夜地为游人演唱那些古老的船工号子,这是为什么呢?他的回答依然是那句话:

  “我没几年活头了,在我有生之年,要把这峡江文化传下去”。

  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用自己的生命去实现。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民用自己的心血去完成。相比之下,这个普普通通的三峡人,要比那些在台上喊着“一定要践行三个代表”,在台下大把大把捞钱的所谓的“公仆”们伟大得多!

  我回到宾馆,一口气把《峡江号子王——胡振浩》访谈提纲写出来了。这是一个初稿,觉得不够份量,应该深入细致地与胡振浩座谈,把他人生最精彩的东西挖出来,用胡振浩的人生足迹做成一桌美味大餐奉献给全国的电视观众。下午两点钟,胡振浩来了,我俩又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的座谈,内容丰富,话题精彩,针对性强。

  晚上,我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过往的船只,浮想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与自然搏斗的场面:西陵峡,风高浪急多险滩,涛拍岸崖久回荡。在翻江倒海的巨浪中,在陡弯急流的漩涡里,船工们以一叶小舟之地,喊着号子,与雷霆万钧般的惊涛骇浪进行生死搏击——

  船过西陵峡呀,人心寒,

  最怕是崆岭呀,鬼门关!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汗!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声声呐喊,声声吼,如果没有高腔重音,就不能把如雷的涛声压在船下。与其说船工号子是在唱,不如说是用生命,用豪情和胆量迸发出的力量与自然拼搏。

  胡振浩唱的船工号子也正是呐喊与吼的结合,喊出了当年三峡水道险峻的环境,喊出了船工们战胜自然的肝胆,喊出了船工们的艰辛,喊出了船工们的苦难。1997年,75岁胡振浩到北京与来自全国的13名高音选手,进行“呐喊”比赛,胡振浩这位年龄最大的参赛者,用他船工号子喊出116.7分贝声音,这相当于飞机起飞时螺旋桨发出的音量。节目中的几个小片的解说词在遐想中形成了。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了秭归。

  此时,制片人肖东坡带着摄制组正在四川拍另外两期节目。按照事先约定,他们在四川拍完后,立即顺江东下,到秭归拍摄我这期节目。我给肖制片打电话汇报了在秭归的采访情况,并询问他什么时候到秭归。他说,四川那边的片子还没有拍完,需等两天,并要求我认认真真地打磨几遍稿子,选好拍摄场地。

  既然摄制组晚两天才能到,我就利用这两天的时间把小片拍了吧。但需要用秭归电视台摄像机和人员。当我把用摄像机的事向秭归广电局的周立斌局长和黄副局长提出后,两位局长非常热情,说,你有什么要求,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们尽最大的努力支持,帮助你。明天给你派最好的机器,最优秀的摄影师给你用。咣咣,又是一阵碰杯声,临走时,周立斌局长还送给我一盒刚刚采下来的好茶叶,标价420元。我坦白长官,我受贿了。

  一大早,最优秀的摄像师带着机器来了,他就是第一次陪我去归州的宋兵。

  宋兵,中等个,年龄不到三十岁,笑咪咪的小眼睛躲藏在一副高度近视镜后面,它认为,躲藏在近视镜后面看世界能看得更清楚,更细致,不然,世界是浑浑沌沌的,上下倒置,男女不分,人兽不明。据宋兵的同事说,宋兵是高干子弟,因为他父亲是秭归县政协主席。不过在宋兵身上却看不出高干子弟样子,他干活很能吃苦,做事非常认真。这不,他一手提机器,一手拎架子,带着我乘一艘小客运艇出发了。在小快艘上,他冒生命危险,伏在船舷上拍摄高高溅起的浪花,跪在船尾拍摄水的涡流,站在船艏拍摄峡江全景。到了归州,他又坐在摇摆不定的小龙舟上,从不同的角度拍摄胡振浩演唱的镜头。第二天,宋兵又带着我从陆路乘车,沿江俯拍峡江全景。这两天把宋兵累坏了,我劝他喝点酒,解解乏,他说不行,如果喝了这杯酒,他的希望工程就无法实施了。哈哈,小伙子刚结婚。

  2004年4月16日,肖东坡飞抵秭归。17日,摄制组一行三人从重庆乘船到达秭归。18日开拍。

  访谈现场设在江边的趸船上。除摄制组外,秭归电视台的黄局长,带着宋兵,扛着摄像机也来了。四部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架好了机位,主持人、胡振浩进入了状态。开机。主持人、胡振浩两人呼哈,呼哈一阵子,连说带唱,拍完了。又经过一阵子后期制作,于5月8日《峡江号子王——胡振浩》播出。


  节目播出后观众反映如何呢?

  ——农影中心的王总编发短信称:开篇不凡。

  ——节目审查组发的情况通报称:比较好的节目还有《峡江号子王——胡振浩》

  ——秭归宣传部专门下发通知,要求全县各部门组织收看,并给《乡约》发来了一封感谢信。

  ——重庆九位老船工联名写信,希望我能到他们那里做一期《川江号子王》。

  实际上,这期节目也有很多遗憾和不足,需要我认真的总结和汲取。哪些不足呢?我心里有数,以后再告诉你。先让我自己折磨自己一会儿吧。

责编:肖阔  来源:CCTV.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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