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瑞棠用炭条在墙上画画的时候,几乎忘记自己是个孤独的小女孩。北京干面胡同的家实在太大,一个人在大宅院里溜达经常会迷路。她的父亲是清末翰林,1906年时正担任晚清王朝的直隶布政使。
这是距今天100年前的一个下午,六岁的凌瑞棠看着西天的云霞,远处的屋顶,后花园雪白的墙壁,就捡起地上一根小炭条开始画画。妈妈是五个姨太太中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虽多,但大宅院的人情冷暖,即使是小女孩也能感受得到。
凌瑞棠在墙上画山水,画动物和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画得都不想停下来,直到把整面墙都画满了。她父亲发现了她的绘画天赋,并且请慈禧的宫廷御用女画师缪素筠给她当老师。从这以后,凌瑞棠才得到她父亲的宠爱。
1906年凌瑞棠六岁,她是幸运的,可以得到很好的教育,她的父亲甚至为她请了英语老师。上个世纪初,在溺死女婴现象还普遍存在的中国,女孩子受到现代教育的机会实在是很少,除教会女校外,全国只有女学生306名。
26年后,凌瑞棠开始用英文撰写自己的童年回忆录《古韵》,这时她用的名字是凌叔华。
在回忆录中,她写道:“爸爸半开玩笑的对我说:‘在中国,几乎所有的大画家都很倨傲,他们绝少以画取悦于人。你若想将来当个大画家,必须记住,决不可画不想画的东西,画什么都要出乎真心,可不要以画取悦任何人,哪怕他是你爸爸。’” 这是凌叔华童年时代最开心的记忆。(《古韵The ancient melody》)
凌叔华的《古韵》里还记录了大宅院里女孩子放风筝时的快乐:“北京春天的风有时凛冽刺骨,我记得有一次差点放了手中的线,风筝忽然显得重了,几乎把我拉起来。我感到自己好像成了一条咬钩的鱼。我大叫起来,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每当看到湛蓝的天空,枯黄的草地,一幅美丽的风筝放飞图便展现在眼前。”
正二三月天气好,功课完毕放学早。春风和暖放纸鹞,长线向我爷娘要。爷娘对我微微笑,赞我功课做得好。与我麻线多少,放到青天一样高。
这时的新式学堂里,已经开始传出像《纸鹞》这样的学堂乐歌,这种文白夹杂的歌曲由那些在国外受过西方文明教育的留学生带回国,往往采用西方歌曲的曲调,填写的歌词内容涉及到一百年前的学堂和社会的方方面面。
西湖的烟雨如同淡淡的哀愁,笼罩着一片湖水和远远近近的山林。清明是中国农历的重要节气,清明节一到,气温升高,雨量增多,正是春耕春种的大好时节。清明又是民间传统的节日,中国人习惯在清明前后拜祭祖先,悼念已逝的亲人。春雨的西湖边,安葬着一百年前著名的女留学生秋瑾。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1904年,秋瑾挣脱家庭的束缚,到日本留学,加入同盟会。两年后,回到上海的秋瑾创办《中国女报》,宣传妇女解放、男女平等,批判压迫妇女的封建伦理观念和礼俗。报纸只办了两期就被满清政府停刊,而秋瑾填写的学堂乐歌《勉女权》就刊登在第二期上,歌词中第一次提到了男女平权天赋就。
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旧习最堪羞,女子竟同牛马偶。曙光新放文明候,独立占头筹。愿奴隶根除,智识学问历练就。责任上肩头,国民女杰期无负。
(《勉女权》,1907年,秋谨填词。)
1907年,秋瑾组织发动了安庆起义,失败后被捕遇难,年仅三十岁。
1911年,和凌叔华同岁的谢婉莹随全家从烟台回到老家福州。闽江边的故乡一年到头绿意盎然,这让一直在渤海边长大的谢婉莹十分惊喜,更让她记忆深刻的是故乡大脚女人:“满街上来来往往的尽是些健美的农妇,她们皮肤白皙,乌黑的头发上插着左右三条刀刃般雪亮的银簪子,穿着青色的衣裤,赤着脚,袖口和裤腿都挽了起来,肩上挑得是菜筐、水桶以及各种各样可以用肩膀挑起来的东西,健步如飞。” (《故乡的风采》1990年)。
很多年以后,谢婉莹才意识到家乡的这个传统给她带来了一生的好处,父亲没有让女儿缠小脚,家庭的开明和家乡的纯朴,让儿时的谢婉莹健康而快乐。
谢婉莹家的宅子地处福州市中心,但安静舒适,从大人们的闲谈中,谢婉莹发现,宅子原来的主人故去不过一年,大家对他的死讳莫如深。直到后来,谢婉莹才知道,他就是在广州起义中牺牲的革命党人林觉民。
一年前,旨在推翻满清统治的广州起义中,福州林家子弟遇难的有十几个,其中林觉民最为著名。在他写给妻子的遗书里,林觉民回忆和妻子陈意映在福州宅子里的生活,信中的款款深情和对女性的尊重催人泪下,而遗书里为革命献身的勇气和决心更是让人敬重。这让童年的谢婉莹早早知道了革命风暴的来临。
谢婉莹回到福州老家的这一年,辛亥革命爆发,满清王朝被推翻。一些中国现代音乐的启蒙者根据民歌《梳妆台》的曲调填写了学堂乐歌,歌唱投身起义的女革命军。
女革命,志灭清,屏弃那粉黛去当兵。誓将胡儿来杀尽,五种族,合大群,俾将来做个共和民。
女革命,武艺精,肩负那快枪操练勤。步伐整齐人钦敬,联合军,攻南京,你看那女子亦从征。
(《女革命军》,1912年,华航琛根据民歌《梳妆台》填词。和《缠脚的苦》同曲调。)
随后,新的国民政府颁布了《普通教育暂行办法》,明确提出可以男女同校,倡导、鼓励女子教育,女子中学、女子职业学校相继兴起。到了1915年,女校中的学生数量已经增加到180949名。
辛亥革命胜利的那一年,12岁的谢婉莹也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院预科,第一次过起了学校生活。多年以后,谢婉莹以冰心的笔名闻名于世,她还记得学校的模样:“福州女师是一所很大的旧家宅第,我记得我们的课堂边有一个小池子,池边种着芭蕉。学校还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池上还有一道石桥,连接在两处亭之间。”(《我的故乡》1979年)
和谢婉莹同班的同学林淑柏毕业以后留校任教,从她和学生的合影中,还能看到当时福州女师的风范。百年前的女子师范学院经常有着独特的意义,一些想要摆脱封建家庭束缚,争取在社会上自立的现代女性,往往把女师当作避风港。从师范毕业后,可以当老师,这是女子当时被认可的为数不多的职业,经济上独立了,才可能在社会上自立。
谢婉莹回到福建老家的时候,遥远的湖南洞庭湖边,7岁的蒋冰之和妈妈余曼贞一起在常德女子师范学校读书。蒋家本是当地的望族,蒋冰之的父亲早逝,母女俩离开家庭独立生活。33岁的余曼贞是常德女师年龄最大的学生,蒋冰之就读学校的幼稚园,母女同校在当时的常德曾轰动一时。
蒋冰之后来广为人知的是她的笔名丁玲。在她的回忆中,从刚记事的童年的开始,她就跟随母亲在各地的女子师范学校求学,从临澧到常德,再从长沙到桃源。所幸母亲结识了一些同样是从封建家庭走出来的知识女性,其中就有后来的共产党妇女领袖向警予。虽然颠沛流离,也经常经济拮据,但母亲和她的朋友们让蒋冰之知道了女性独立自主的价值,母亲和向警予,以及和母亲同龄的女烈士秋瑾,都成为她人生之路开始时的楷模,秋谨填词的学堂乐歌《勉女权》也一直回响在她以后生活的旋律中。
我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男女平权天赋就,岂甘居牛后。愿奋然自拔,一洗从前羞耻垢。若安作同俦,恢复江山劳素手。
旧习最堪羞,女子竟同牛马偶。曙光新放自由候,独立占头筹。愿奴隶根除,智识学问历练就。责任上肩头,国民女杰期无负。
这样飘泊了七年,1918年,十四岁的蒋冰之小学毕业,考上桃源的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离开妈妈到外面去求学,从此开始了一生的漂泊之旅。从小县城到省城,再到上海、北京,当她遭遇坎坷,身心疲惫的时候,在家乡小学当校长的妈妈永远是她坚强的后盾。
蒋冰之后来走上写作的道路,女性在这个乱世的抗争一直都是她小说的主要题材,她还用母亲余曼贞的名字和故事写作了一篇小说《母亲》。
蒋冰之独自浪迹天涯的时候,鼓浪屿海边比她大三岁的林巧稚也正在筹划自己的未来。1920年,林巧稚快要从厦门女子师范学校毕业了。
鼓浪屿位于厦门的东南,是一座面积不过四平方公里的小岛,但也是中国最早接触到西方文明影响的地区之一。岛上的西洋建筑随处可见,既有西方国家的公使馆、商会,也有华侨返乡后修的别墅。
岛上的球场几乎是中国最早的标准足球场,由欧洲来的水手在二十世纪初建成使用。
早在鸦片战争之前,鼓浪屿上已经有从国外来的传教士传播福音,岛上信教的人很多。林巧稚家是虔诚的基督徒,从小家里就用英文会话。她就读的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也有浓郁的教会学校气息,学校的课程中,英语占用的课时最多,还有不少要练习动手能力的生物课、手工课。
和所有的新式学堂一样,厦门女师很注重体育,学校里有专门写给女子用的学堂乐歌《体操》。
娇娇这个好名词,决计我们不要。我既要我学问好,我又要我身体好。操操二十世纪中,我辈也英豪。
娇娇这个好名词,决计我们不要。弗怕白人那样高,弗忧黄人那样小。操操二十世纪中,我辈也英豪。/
娇娇这个好名词,决计我们不要。我头顶天天起高,我脚立地地不摇。操操二十世纪中,我辈也英豪。
林巧稚虽然身材不高,但很喜欢打篮球,她训练刻苦,跑动灵活,是学校球队的队长。民国成立后,学堂里大大小小的女生们都开始了体育锻炼,有了健康的身体,才能有健全的人格。
快要毕业了,同学们有时会聚在一起议论去哪个国家留学,也有人准备提亲出嫁的事。林巧稚的成绩在全年级排名第一,学校在她毕业前就已经让她给初中代课,留校任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林巧稚还有别的打算,她想要报考北京的协和医学院,这是当时中国惟一一所具备国际水准的医学院,每年只在全国招生25名。
这是林巧稚第一次出远门,以前她最远只去过厦门,她在鼓浪屿出生,在鼓浪屿长大。从家里去上海考试要坐船走海路,厦门、鼓浪屿和地平线逐次消失,再往前就只有茫茫大海。
上海,和鼓浪屿不一样的地方。
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家境清贫的人家不可能把女孩送到学校上学。事实上,像上海这样务实的城市里,一些富家弟子以娶中西女中毕业的西方式“淑女”做妻子为荣,富家小姐们也乐意进入贵族化的女子中学待价而沽。
上海的弄堂里还有这样的童谣:娇娇女学生,金丝边眼镜,一双皮鞋簇簇新。头戴盘龙结,身穿白绣衣,一朵鲜花插胸襟。风头真出足,闹市常徜徉,要吊膀子霞飞路。
1921年秋天,林巧稚来到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后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在她漫长的从医生涯中,一共接生了数万名新生儿,成为中国妇产科的重要开拓者。林巧稚终生未嫁,却被视为妇女儿童的保护神。
也是在这一年,冰心就读于北京的燕京大学,她的小说和散文已经在新文化运动中崭露头角。1929年与著名学者吴文藻结合,生育了两个孩子,一起度过漫长而幸福的56年。冰心的两个孩子都是由林巧稚接生。
1921年,凌叔华考入燕京大学预科班,和冰心成为同班同学。1927年与著名学者,原武汉大学校长陈西滢结合,生育了一个孩子。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凌叔华是与冰心齐名的现代女作家。
1921年丁玲为了解除包办婚姻,彻底和家庭决裂,第二年前往上海求学。丁玲一生坎坷,大起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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