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和是内蒙古巴林右旗草原上的一个牧民。1995年,修建中的内蒙古集宁至通辽铁路征用了他家的草场,因此他成为一名铁路工人,在“前进”6884号蒸汽机车上担任司炉工,那一年,他22岁。
准时上车,无休止地往炉膛中铲煤,这一切让草原上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恩和无所适从。在中国,铁路是个半军事化机构,恩和用了很长时间才慢慢地认同了自己的新角色。但他不知道自己行走的这长达一千二百公里的区间,是世界上最后一条以蒸汽机车为牵引动力的铁路。2005年,6884号蒸汽机车被内燃机车淘汰,恩和再次面临选择。
“谁下岗我也不能下岗,”蒙古人恩和坚定地说,“我的草场都没有了,你们让我去哪里呢?”
上面的故事是导演肖崴的纪录片《再见,蒸汽机车》三个故事中的一个。这两天,世界杯课间休息,但球歇人不能歇,我看了十几集的节目,想吐,但肖崴这个片子是个例外,150分钟我居然看了两遍,而且都是深夜看的,为的是迎合TMD世界杯的时差。
去年底,被媒体爆炒的“世界最后一两蒸汽机车退役”的事件中,我们栏目也去凑了热闹,在事情过去半年之后,肖崴的节目才精雕细刻地出来,但我想这是一个纪录片正常的制作周期,也是我们跟不上形式的原因。更重要的,肖崴关心的并不是蒸汽机车退役本身,而是与此相关连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他的拍摄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他要看着那些工业化时代的庞然大物被肢解殆尽,蒸汽机车在镜头里变成了一个象征物,而人,恰恰是我关心的。
在当今的这个时代面前,每个人都显得那样渺小,我们的生活也充满了各种变数,就像恩和一样,刚刚习惯了司炉工的工作,却不得不再次转岗。还好,由于他是少数民族(朝鲜族的罗永浩同志最近下岗,似亦可照此向上级部门举手示意),再加上历史原因,他被分配到内燃机车的油库做看门人,原来的6884号火车头就停在和他一墙之隔的拆卸车间铁道边,恩和偶尔过去看看自己的老伙计,顺便给它的车轮上浇几口烧刀子。
肖崴的这个片子另两个故事,一个是讲一个车组中的四个“闲人”,还有一个故事两位主人公来自洗炉车间,后一个更精彩。洗炉车间的头头李春生是一个有N多年工龄以及党龄的老同志,长得像极了阎世铎,神态更像,每天上班他都要组织大家念报纸,极其严肃,就像阎主席说“杀无赦,斩立决”的表情一样。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在他读报的当儿,因为修建内燃机车库,原来洗炉车间的门已经被从外面封上了,工人们只得从窗户进出。
这部纪录片的摄影是刘畅,这个有浓重大同口音的家伙对色彩、影调的把握极其到位。在李春生最后被告知洗炉车间解散时,他用了一组大雪中极其煽情的画面,勾勒出老李蹒跚的背影。但我是个不正经的人,不仅没被感动,还扑哧一声笑出来,因为我想起了《足球之夜》的一个画面,那是阎世铎同志的深情表白:“莎士比亚说,当爱情的小船被风浪打翻,让我们友好地说声再见。”唾沫星噼里啪啦……
老李的手下郭玉亮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合同工,女朋友是铁路客车上的乘务员,每次老李念报纸的时候,小郭就会很配合地打哈欠。在洗炉车间即将解散人心惶惶的时候,郭玉亮居然带着女友回了老家。对自己的将来,尤其是下岗后女友是否离开,郭玉亮都非常没底,但他照样把自己的皮鞋擦得锃亮。
蒸汽机的告别仪式被制造得异常隆重,老李在家里看着电视上的直播,心情异常沉重,两盅酒就把自己灌醉了。小郭则在网吧里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但很快,他和女友进入了联众的游戏室,玩起了麻将。的确,在命运不被自己掌握的时候,超脱一点,不去感慨命运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每当有人说一件事情特别牛B的时候,我的朋友老六都会超然地说:“浮云,都是浮云!”在火车诞生的180年间,浮云般的蒸汽曾经见证了那样多的历史现场,在肖崴的这个片子里,蒸汽也像浮云一般屡屡掠过镜头,透过它,你能看到一张张和我一样黝黑的面庞。
2006-7-5
PS:此片央视一套七月十四日至七月十八日凌晨一点二十播出,播出时间太早,抱歉哈。八月底左右,央视十套下午两点会有完整版(加了机车拆卸切割内容)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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