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速览]12世纪末,一个叫黄幹的人来到福州寿山讲学。 他是理学家朱熹的女婿,也是朱熹最可信赖的弟子之一。朱熹临终前留下三封遗书,其中一封交待黄榦,一定要修订整理他的著作。 黄幹秉承师命,大力传扬朱子理论。 他在寿山讲学期间,叮叮当当地斧凿声不时响在他的耳畔,那是寿山石农在大力开采寿山石。 |
12世纪末,一个叫黄幹的人来到福州寿山讲学。
他是理学家朱熹的女婿,也是朱熹最可信赖的弟子之一。朱熹临终前留下三封遗书,其中一封交待黄榦,一定要修订整理他的著作。
黄幹秉承师命,大力传扬朱子理论。
他在寿山讲学期间,叮叮当当地斧凿声不时响在他的耳畔,那是寿山石农在大力开采寿山石。
黄榦想到了自己的岳父兼老师,他的学说还不被世人认同接受;他又想到自己,家道贫穷,竟日只为传播老师的学问奔波,连老师到自己家中吃饭,也只能用清粥小菜招待。不过,即使这样,也要坚定自己的信念,不遗余力地传播朱子学说。
于是黄榦写下一首诗:石为文多招斧凿,寺因野烧转莹煌。世间荣辱不足较,日暮天寒山路长。
他也许没有想到,他的这首诗竟然成为第一首吟咏寿山石的诗句;他也许更没想到,他当时所感慨的经受斧凿的寿山石竟与他的许多同道中人产生了难以言传的情感。
虽然中国文人爱石的传统可以追溯到宋朝甚至更早,但是寿山石与文人结下真正的情缘却要迟至明朝末年。
嘉靖年间,文征明之子文彭自己动手在青田石上刻印,用石头自制印章马上开始在文人中间成为时尚。
青田石、寿山石等石头质地柔软,极易雕刻,就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能亲自拿起一把小刀,在小小的方寸之地上畅快淋漓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意志。
这枚寿山石印章刻于明代1625年。
它的作者是明代著名文学家归有光的孙子归昌世。
印底用篆书刻朱文“负雅志于高云”。
字体盘桓婉转,布局却端庄秀丽,给人以婀娜飘逸的印象;加上因为年代久远,寿山石本身透露出老性沉稳的气质,整个印章便是圆润华滋,令人直产生上手抚摸的冲动。
这枚印章,石材属于寿山石中的善伯洞石,善伯洞石本身就以膏脂莹润著称,加之又经过了200多年的典藏,整个印章更显得古雅沉静。
印底“烟波画船”精巧雅致,边款以“隶书”入刻,金石之上竟刻写出了笔墨之味。
这个印章的作者就是清初著名的篆刻大家——西泠八家之一,黄易黄小松。
自古以来,中国文人阶层多是通过诗词歌赋、书法绘画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笔墨纸砚是他们最常用的载体;
与脆弱的纸张相比,石头更经得起时间的历练;它更像是美酒,存放的时间越久,味道越浓郁醇厚。
同时,因为石材的尺寸所限,文人们必须充分调动自己的创造力和想像力,将原本不受载体限制、可以在纸上任意挥洒的思想意境浓缩成最简练的文字,寥寥数笔的表象和气象万千的丰富内涵,对比和联想之下产生了别具一格的韵味,篆刻将中国汉字的美再一次推上极致。
寻常随分好消闲,一种洒脱自在的生活态度;
西湖不厌久长看,一种悠然忘我的欣喜境地;
何处春江无月明,一种澄澈怡然的开朗心境;
篆刻不但要讲究好的章句,字体的选择也很有学问,这些印章均为人物姓名章,选用的字体严谨庄重。
除了句子和字体,篆刻家最在乎的就是石头本身了。他们将自己的追求融入到文字中;长年与石头的亲密接触,造就了他们与石头之间不可名状的情感。
谢钦铭,篆刻家。福州人,非常喜欢用自己家乡的寿山石进行篆科。
令人称奇的是,第一个引领篆刻时尚的文人文彭是浙江人,他的故乡就有一种适于篆刻的石头青田石,而寿山石却出自崇山峻岭之外的福州,但是,仍旧有许多外乡人推崇寿山石。
也许文彭自己不会想到,从他在青田石上刻下第一刀开始,福州的寿山石也和文人一起演绎了一个又一个的历史故事。
福建省泉州市鲤城区万寿路159号,400多年前,一个叫李贽的人生活在这里。
李贽,号卓吾,我国明代著名思想家。
自称“自幼倔强难化”的李贽似乎生就要与主流传统对抗,他25岁中举,却瞧不起科举制度,当场嘲笑考官无能;30岁迫于生计,不得不外出做官谋职,却对官场的种种黑暗现象深恶痛绝;40岁接受王阳明学说,开始旗帜鲜明地反对封建纲常,认为“尧舜与途人一,圣人与凡人一”,同时大力提倡童心说,反对道学,认为“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
54岁,李贽毅然辞去云南姚安知府官职,四处漂泊,著书讲学。他的充满批判精神的论著,被推崇者称之为“言语真切至到,文辞惊天动地”;却又被统治者和卫道者视为“异端”和“妖人”,不断遭到打击和围攻。
甚至在他76岁古稀高龄时,还被万历皇帝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罪名将其逮捕,并下令禁毁其所有著作。
当听说皇帝要押解他回福建原籍时,李贽慨然说道:“我年七十有六,死以归为?”于是愤而用剃刀自刎。
清同治年间,人们在修葺他的故居时,挖出了这样两枚寿山石印章。
这是由两枚普通的寿山石雕刻而成的印章。印钮造型古朴,简练中渗透着历史沧桑。
印底用篆书刻着“李贽”和“卓吾”几字。
这也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寿山石私人印章。
李贽的一生孤标傲世,特立独行,却是至真至性,就连被后人发现的他的印章上也是赫然篆刻着他的大名,这是不是也是这位提倡童心、高调标榜真性情的大思想家一生追求自我的反映呢?
这一对印章更是朴实无华,惹人注目的便是它方正的姿态和印底。
印底“高与云齐”“远水无波”,爽净利落,同时又有细腻温婉的雅致情趣。它的作者就是清初扬州八怪之一的江苏人郑板桥。
郑板桥于乾隆年间1747年刻这对印章时,正在山东潍县任县令。
他做官不为名利,一心只关注百姓疾苦。每次出巡时,郑板桥从不打"回避"和"肃静"牌子,不许鸣锣开道。甚至还经常穿起布衣草鞋,微服访贫问苦,扶助有志青年。
这一对章方方正正,天然去雕饰,其恬静优雅的气质正是郑板桥“写取一支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鱼竿”的淡泊人生的完美写照。
著名篆刻家、画家“黄山派”代表人物之一安徽人梅清,黄山画与石涛、渐江并论。梅清喜欢寿山印石,写有《寿山印石歌》——“迩来寿山更奇绝,辉如美玉分五色”,极力赞美寿山石,就连其住处也称为“拜石轩”。
与李贽类似,梅清一生强调自我,追求性灵,他曾多次入京应试,可惜都没有中, “莲花峰顶三生梦”也许就是他对自己人生的感叹吧。
这本书的作者是明末清初篆刻家、河南人周亮工。
周亮工在福建寓居12年,写下《闽小记》,记载福建风土人情,其中就有寿山石。他本人尤其喜欢收藏寿山石印章,自谓:"生平嗜此,不啻南宫之爱石"。
金庸先祖、被纪晓岚称为诗可堪与陆游并驾齐驱的浙江人查慎行曾作《寿山田石砚屏歌》,洋洋34句长诗,描画寿山石的美丽,“天遣瑰宝生闽中,”“地示爱宝惜不得,飞上君家几砚为屏风”。
而查慎行也自称,平生别无其他癖好,只是钟爱这个寿山石砚屏。
可惜如今我们再也找不到这个令诗人如醉如痴的寿山石砚屏,只能经由现在这些精美的寿山石想象它当年的万种风情了。
这是光绪十五年刊刻的《四库全书》。
当年,乾隆组织修纂《四库全书》,浙江嘉兴朱家献出家中所藏珍本书籍80卷共皇家采录。这80卷书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四库全书》中的《曝书亭全集》。
当年这些书的拥有者就是明末清初著名的藏书家学者朱彝尊。
朱彝尊自幼家境贫寒,不得已放弃科举而致力金石古学,博览群书。年轻时,朱彝尊客游南北,所到之处,以搜寻美石印章为乐。
朱彝尊来到福州,为五彩斑斓的寿山石所倾倒,于是提笔写下《寿山石歌》。“剖之斑斓具五色,他山之石皆卑凡”“我昔南游玩唐市,对此不觉潜唏嘘”。
如此美丽的石头,朱彝尊当然不愿错过。
这是他流传下来的杜陵坑石印章
多彩的寿山石不会使朱彝尊紫袍加身,但是满腹的学识却使他以布衣之身授职于翰林院,奉康熙之命参与编修《明史》,这一遭被难得的被皇家重用的经历得益于朱彝尊雅好藏书的习惯。
曝书亭,江南著名藏书楼之一,它的主人,就是朱彝尊。
朱彝尊的藏书曾一度多达8万卷以上,由于大部分藏书都是传抄,朱彝尊非常珍惜,他自己亲自篆写了一个12字的印章:“购此书,颇不易,愿子孙,勿轻弃。”然后恭恭敬敬地将印章盖在每一本藏书的卷首。每遇阳光晴好的天气,朱彝尊都会命家人把藏书拿出曝晒,因此,他将自己的藏书楼取名为曝书亭。
然而,就在他的子孙献出80卷的《曝书亭全集》后不久,朱彝尊的藏书楼便废为桑田,藏书散佚,只剩匾额无恙。而此时,距离朱彝尊谢世还不到百年。
现在后人将他的故居修葺一新,物是人非,除了匾额和这一方水土,就只剩下他收藏的一些寿山石印章流传下来。
也许这是曾经在寿山石印章上抒发过“老不晓事强作画”感慨的朱彝尊也想不到的吧。
这对寿山石印章,显然是为一个名叫“冯文蔚”的人所刻。
冯文蔚也是浙江人,1876年,他高中金榜第三名,官至内阁学士。冯文蔚的书法笔意风流倜傥,名重一时。
这对印章的材质是高山石,印顶雕战国古兽纹饰,刀法洗练,古意盎然。印底分别是白文的“冯文蔚印”和朱文的“丙子探花”。朱文飘逸流动,白文圆润洒脱,被专家称为有“吴带当风”之意。
令人好奇的是,印章的落款是“日东园大迂生”,这样的写法似乎不像是国人的习惯,那么,这个“日东园大迂生”又是谁呢?
园山大迂曾于1877年来中国,拜浙江人徐三庚为师学习篆刻技艺。
徐三庚去世两年后,1892年,园山大迂用平口刀刻了这两方印章。
这对寿山石印章见证了中日两国文化交流的历史,也见证了日本篆刻发展的历史,因此被它的收藏者林乾良称为“足可以成为日本国宝”。
林乾良退休前是浙江中医学院的教授,也是西泠印社的社员,寓居杭州多年,然而他却是地道的福州人。
在他的故乡福州,对寿山石爱不释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三坊七巷的早题巷7号小院,曾是清乾嘉派诗人的领军人物黄任的故居。时人称其“工书法,好宾客,诙谐谈笑,一座皆倾”。
黄任爱石,尤其沉迷于砚台,自号十砚老人,竟也因此被罢了官,回乡时,他的挑担中也只有石头而已。
回到福州,他更是迷恋于寿山石,“爱他冰雪聪明极,何止灵犀一点通”。“我亦爱他程不识,与他为寿寿山中”。一遇上心仪的好石,黄任便欣然作诗,对寿山石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这个印章的主人声称自己“历官14省,统兵40万”绝非妄谈,因为他就是曾经做过两江、两广等6方总督统属过14省的清末重臣、福州人林则徐。
1840年,林则徐在广东查禁鸦片,被道光皇帝革去官职,发配新疆。途中,他写诗给因同样原因被贬而先期到达伊犁的邓廷桢,“中原果得销金革,两叟何妨老戍边”。邓廷桢接信后回复:“浮生宠辱君能忘,世事咸酸我亦谙”。
林则徐被触动了,他马上用家乡的寿山石亲自将此句刻成闲章,随身携带。
想当年,他的女婿——年轻的沈葆桢请他看自己的得意诗作“一钩足以明天下,何必清辉满十分”,林则徐看后,轻轻改动一个字,全诗的意境立刻截然不同——“一钩足以明天下,何况清辉满十分”。
现在,林则徐站在历史的风口浪尖,历尽人生起落浮沉,他仍在不断告诫自己“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个寿山石印章从此追随在林则徐的身边,成为一代伟人崇高人格的无声见证。
林则徐谢世八十年后,民国初期,他的家乡福州迎来了寿山石市场的异常繁荣。
现在的省府路1号、榕城大剧院曾经是总督府、因此,它前面的街被福州人称为总督后。
那时,青芝田、陈寿柏、刘秀古等寿山石老字号商铺林立在马路两侧,商铺里寿山石琳琅满目,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一时间,总督后成了福州市贵胄云集的热闹场所。
一天,一位气宇不凡的长者跨进了青芝田商号的大门。
老板陈显灿立刻迎了上去。
来客用福州话询问是否有艾叶绿寿山石石卖?陈显灿答道:艾叶绿本就稀少,现在店中也无货,不过,他可以亲自到寿山去寻,十几天后请先生再过来。来客有些无奈,原来,他今天特意来到青芝田要买自己喜欢的艾叶绿,明天就要离开福州前往南京了。
陈显灿很是过意不去,他拿出店中上好的寿山石品种,请客人挑选,又请客人留下地址,答应寻到艾叶绿亲自送往南京。
一个月后,陈显灿按照地址将一对精美的艾叶绿方章送到南京,谁想竟是国民政府主席林森的公馆。
林森,福州人,早年追随孙中山参加革命,属于国民党元老,曾历任国民政府主席达12年之久。林森为人冲淡平和,平常喜欢收藏古董,且不计真品还是赝品,惟独对家乡的特产寿山石较真,一定要货真价实而且质地优等才行。在品种众多的寿山石中,林森尤其喜欢艾叶绿。
艾叶绿,顾名思义,就是像艾叶那样的绿色寿山石。明末清初,田黄未被发现之前,文人雅士们始终将艾叶绿品为第一。当年青芝田的老板陈显灿这样形容艾叶绿:石头绿绿的,嫩嫩的,窈窈的,看了会让人心神动荡,魂不守舍。
林森的印章大都由寿山石制成。
寿山石作为传统文人抒发心志刻写印章的石材开端于明朝,开采始于宋,雕刻发轫于南北朝,那么对寿山石系统的研究整理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CCTV《探索·发现》供稿,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责编:红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