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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八年记》第四集:东藏——弦歌不绝 

央视国际 www.cctv.com  2006年03月02日 11:53 来源:CCTV.com

  伴随着日军的凶猛入侵,国土大片地沦丧,北方和东南沿海的大批高校、文化研究机构、甚至中等学校都纷纷内迁到西南,还有大批的难民一路逃难,汹涌而来。云南,本来只是中国西南的一角,现在一下子成为整个中国的大后方。

  解说:

  1938年4月2日,由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成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正式成立了。学校的最高行政领导仍然由蒋梦麟、张伯苓、梅贻琦三位校长共同担任。五月四日这一天,西南联合大学正式开学。小小的边城昆明,一时间热闹起来,各种文化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在昆明人眼里,满街都是穿着长衫的先生。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机构不断地涌入,可以供来居住的房屋便显得奇货可居了。

  同期:郑克晟


郑克晟

  当时啊,只是指定你到昆明去。当时云南省的龙云主席也非常欢迎。但是实际上,校舍什么的,那都没有。尽管可以租一些中学什么的,那也都很少,所以说校舍也根本不够。大概是三月上中旬,连续开会,商量怎么办?结果与此同时,蒋梦麟委员也先到蒙自,他看了一下,他觉得,文法学院可以先搬到蒙自去。等昆明这边校舍盖好了,然后再回来。

  解说:

  联大一时间没有办法,只好分成两处安置校舍。理工学院租借了昆华学校的校舍,设在了昆明。而文法学院则设在了蒙自。

  位于中越边境的蒙自小城,在19世纪后期,作为法国的殖民地,曾是云南省内第一个繁荣的城市和重要的通商口岸,但随着滇越铁路的修通,绕蒙自而过,它便日渐败落了,只剩下空空的法国洋行大楼和海关。联大文法学院的到来,给这座小城带来一阵意外的热闹。联大的教授们就住在歌卢士洋行的楼上。

  同期:郑克晟

  可是他们呢,都没带家属,住房只能是2个人一间,吃饭也是食堂。所以说这样的话,客观上使他们这些教授生活有了大的改变,可是情绪呢,都非常高。因为一方面,他们觉得抗敌在前,他们在后方,应该更好地培育下一代。

  解说:

  5月份开学以来,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使学校附近南湖这块低地,变得水波浩淼。里面种植了大片的荷花,联大师生常在南湖漫步,颠沛流离的生活有了短暂的宁静和放松。

  同期:郑克晟

  当时闻一多先生非常用功。下了课之后,也在屋里看书,备课,可其他教授都是利用这个机会,吃完晚饭的时候,都到外面散步,我父亲跟闻先生说,“你是否也下一下楼吧。何妨一下楼?”后来闻先生笑了笑,闻先生就下楼了,而且还跟这些教授们一起散步,探讨学问,所以后来,闻一多先生还有了一个绰号,叫做“何妨一下楼主人”。

  解说:

  此时的闻一多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家信中,他说,“在蒙自,吃饭对于我是一件大苦事。第一我吃的咸,而云南的菜淡得可怕,第二,同桌是一群著名的败北主义者,每到吃饭时必大发其败北主义的理论,指着报纸得意洋洋说:‘我说了要败,你看吧,现在怎么样?’他们人多势众,和他们辩论是无用的。这样,每次吃饭对于我简直是活受罪。”

  同期:吴征镒


吴征镒

  当时有一些知识分子对于抗战缺乏信心,他们不了解抗战要持久战,像毛主席说的持久战,当时普遍的存在着悲观的情绪。 最典型的就是像陈寅恪先生,他的两句诗,“南渡之音思往事,北归多恐待来生。”

  解说:

  这是陈寅恪先生写于蒙自的《南湖即景》。“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醒。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乡关几万程?”

  同期:吴征镒

  这种消极思想在西南联大的纪念碑上也表现出来了,也写进去了,就是以往历史,凡是南渡的,没有一个能够回到原处的。所以陈寅恪是最为消极的。“南渡自应思往事”,南渡了,就应该想想过去的事情,我要往北回去呀,今生没有希望了。

  解说:

  对于陈寅恪来说,1937年所发生的一切,已经不仅是国仇,还是家恨。他的父亲,著名诗人陈三立老人就是因为眼看大局无望而绝食自杀,以八十高龄警示世人。


荷塘

  此时的南湖,荷花正好,眼前的景色让人不禁想起了难归的故土,什刹海的太平景象早已一去不在,荷花、海子、楼上的点点灯火、桥头的阵阵歌声,这些记忆中不能磨灭的点滴,时不时会跳出来触动心怀。

  同期:

  这种消极情绪是很多的。消极里头我就分析也有积极,国家大事我管不了,管我自己,尽我所能,去服务于当时国家、民族的需要的各方面,西南联大要存在,尽可能多的时候,我能够在里头,服务得好,这个思想是普遍的。

  解说:

  在一片悲观声中,另一种声音声音、信念依然存在。


宗璞

  同期:宗璞

  我父亲认为抗战必胜,他从来认为抗战必胜。在我们丢失了很多的地方,我父亲也是不动摇,他也坚信,不在一城一池的得失,从长远来看,一定会胜利的。我想这是他相信中国的文化,我们有这样的传统,我们民族的传统,不会征服的。

  解说:

  转眼,这些学人已经离开故都北平一年了。中国的损失是惨痛的,他们是在苦涩的氛围中咀嚼书的芬芳。到1938年的夏天,蒙自分校结束,搬回昆明,因为校舍尚未开工修建,联大仍然靠租用当地的学校办学。而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联大教职员的家眷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来到云南。

  同期:宗璞

  从香港到海防的时候,我们遇见了很大的风浪。多少年不遇的大风浪。船在海浪里颠簸,餐厅里的桌子都是给扣住的,可是还不能够拉住它,在餐厅的地板上滑过来,滑过去。实在是很可怕,那个时候我们并不觉得可怕,我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实在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朱自清先生的大女儿,我们叫朱姐姐,朱姐姐就笑啊笑,笑得不得了。就觉得很好笑。后来第二天,风浪停了,水手说,哎呀,我们都是捡了一条命啊。

  解说:

  这些普通的妻子,教授夫人们,带着幼小的孩子,奔着远远的希望,千里迢迢的来了,家,又一个一个地重新搭建起来了。

  同期:张友仁

  在北门街附近的原云南都督唐继尧的花园里,他父母做寿时盖的戏台,座位有许多包厢,联大去了以后,将他们修成一间一间的小房子。住进了一批联大的单身教授,陈岱孙、陈福田、李继侗也住一间,朱自清也住一间。其他人住在包厢里,如陈省身、沈同等。

  解说:

  联大师生都曾经乐观地认为,来到昆明这个大后方,应该可以好好地做些事情了,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战争就像影子一样,你走到哪里,它追到哪里。

  同期:闻立雕


闻立雕

  本来以为昆明这个地方离战场那么远,很太平。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敌机就轰炸昆明。而这一次轰炸我父亲就受伤了,9月28日,对昆明人来说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第一次受到日本人的轰炸。

  解说:

  梦又一次被打破,但这才仅仅是开始。

  同期:闻立雕

  就在往郊外走的路上,敌机凌空,飞得很低,我父亲当时可能有点好奇,看一看,就站在墙根前看,把手遮着,刚站在那儿,炸弹下来,墙哗哗倒下来了,父亲受伤。

  解说:


日军轰炸

  这是战争带给联大师生的又一次洗礼。此后,轰炸便一直是这批学人首先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同期:冯承柏

  在五华山的最高点上,有个铁塔,那铁塔上挂一个灯笼,叫预行警报,两个灯笼,叫空袭警报,三个叫紧急警报。把灯笼摘了,响很凄惨的那个笛儿,叫紧急警报。大概三层警报。

  同期:唐绍明


唐绍明

  预防警报一来了,你马上就得跑,我记得,我父亲抱着我的小弟弟,还穿双皮鞋,走在石板路上,啪的滑了一跤,很狼狈,人像潮水似的。西仓坡就在大西门边上,是郊区。一个是往后头的红山,山不是很高,有坡度,就往山上跑。是埋死人的地方,尽是坟头,可以做一个屏障。有些还挖了壕沟,可以躲。

  同期:冯承柏

  就是那一次,街上大概离我们那儿200、300米远的地方,500磅的大炸弹,云南那个街都是石头的,那个石头就掀起来,从空中,从楼顶上,穿过我们的二楼,落到一楼。一楼中间的屋子是我们房东的一个客厅。他也是一个文化人呐,有幅对联,上联是“一窗佳景王维画”,下联是“半壁青山杜甫诗。”半壁青山杜甫诗还留着,一窗佳景就没了。就掉下来了。

  同期:宗璞

  有人就看见日本人坐在飞机里,一面笑,一面往下投弹。因为没有阻拦,它就飞得很低。我们就在这种环境下,还是照常地上课,教书的教书,学习的学习。

  解说:

  躲警报成了联大师生日常生活的一个重要内容,但教学一天也没有因此而停顿。

  同期:沈克琦


沈克琦

  警报开始到解除,中间时间很长,这么一来,所以一放警报,当天的课就完了,没法上了。后来学校就采取了个办法,早晨7点就开始上课,一堂课从50分钟改成40分钟,10点假如日本飞机来的晚的话,我4节课就上完了。

  解说:

  轰炸使得仪器、设备这些战时最珍贵的教学工具面临着更大的危险。

  同期:沈克琦

  当时日本飞机轰炸,怕轰炸以后就把仪器毁了。他们就在地下挖一个洞,放一个50加仑的大汽油桶摆在里头,上面有个铁盖子,把试验做完了,就把灵敏元件拆下来,还有一些比较贵重的东西,比如说标准电池什么的,都放在一个铁桶里,盖上盖子,这样日本人飞机轰炸也不怕了,当时炸弹是小炸弹,就50磅一个,不像现在大炸弹,一炸什么都完了。最多把房子炸塌了,它藏在里面没关系。

  解说:


西南联大新校舍

  1939年的4 月,就在敌机频繁的轰炸声中,西南联大新盖的校舍完工了,负责校舍规划设计的是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

  当年9月,学生开始入住。新校舍除了36座学生宿舍,还有教室、图书馆、办公室和食堂。但只有图书馆和两座食堂是砖木结构的瓦房。

  同期:张友仁

  新校舍当时有一笔钱,准备盖2层楼的瓦房,过了一年,通货膨胀,钱不够盖这个瓦房了,---盖了这个土房子,墙是土的,泥土打夯,打结实了,就变成墙,上面开始铺的是马口铁的铁皮,办公室,教室,也是这样,只有图书馆、饭厅是瓦房。

  解说:

  联大成立已经快两年了,直到这时,联大师生才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校舍和校园。这样的校舍即便再再简陋,他们仍亲切地称之为“新校舍”。

  同期:李晓

  教室的屋顶是铁皮的,有的时候下雨,铁皮的声音很大,有的老师讲课,下面根本没法听了,雨的声音太大了,老师就在黑板上写着“静坐赏雨”。

  同期:张友仁

  过了些年,连铁皮也卖掉了,昆明成立一个南屏电影院。盖电影院屋顶要买铁皮。那时买不到了,铁皮是国外进口的,法国铁,就卖给电影院了。就拿这个稻草作屋顶,我们宿舍,铁皮做屋顶,坡度这样子就够了,稻草屋顶流水流得慢,要这样子,尖一点,水才流得下来。

  解说:

  茅草丛中散落的36座学生宿舍,容纳了联大的大部分学生。而每个宿舍里,又挤着40个同学。

  同期:张祖道


张祖道

  所以因为是土墙,窗户就不能大。也就是二点四平方米吧。两尺长,两尺宽,所以这个窗户不能再大,再大就沉重的不行了,墙就会垮下来。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在这个里头,根本没办法学习,就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同期:沈克琦

  再有一个,大家都知道,到茶馆念书的故事。一进去茶馆里头,泡一杯茶,要一碟花生米,瓜子什么的,学习一晚上。老板娘也知道,你们这批人,念书来的,坐满了以后,她把炉子也封了,放俩壶开水给你,续一续水就行了,你也不会买什么东西,他们就在家里面朴素的地方,弄几张桌子,在茶馆念书,就变成一个佳话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佳话。

  解说:

  在今天热闹的昆明城里,当年茶馆云集的龙翔街、凤翥街、青云街,已经显得日渐破败。随着城市改造的步伐,这段历史似乎也将无迹可寻了。而在当年,那些朴素的茶馆,那些带着书卷气的街巷名称,那一盏盏明亮的汽灯,那一次次的争论,曾温暖了多少学子的心。

  然而,茶香与书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联大人已经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中国的社会正面临着严峻的问题。

  同期:冯承柏

  日本人占了广西的时候,离昆明还远一点儿,等到占了越南的时候,离云南就很近了,它大概起飞20分钟就到昆明了。所以来得很快,就靠这些,我们都很熟悉了,就瞪眼看着五华山。

  解说:

  1940年7月,日军攻占越南,切断了战时中国海路运输的国际交通线,云南成为前线,昆明也成为敌人主要的轰炸目标。在日军的轰炸中,新校舍办公室、教室几次被炸,损失惨重,牺牲了数名职员。梅贻琦常委的日记素来以简洁为特点,每天寥寥数字,但每一次轰炸的情形他都必记无疑。8月14日,大批敌机空袭昆明,此时,唐贯方等先生正在清华办事处整理图书。

  同期:唐绍明

  西仓坡这个地方,是在翠湖边上,西仓坡这个地方就被炸了,这次还是很惊险的一次事件,后来马文珍先生很善于写诗,他写了一组诗。叫《入滇十首》。

  解说:

  其中有一首诗这样写道,“雨火硝烟绕翠湖,后方前线两模糊。夕阳一片红似血 ,坚守空楼整理书。”美丽的翠湖遭受着炮火无情的洗礼,也见证了夕阳下那惨烈的一幕。

  同期:唐绍明

  后来马媛,就是马文珍先生的女儿,给我看他父亲亲手写的诗。 一个稿子,大意是这样的,那时日本飞机老来炸昆明,我们老跑警报,我们都没大在意,有一天又响警报,工友老李,拎个水壶,往防空洞躲,来个炸弹,工友老李殉职牺牲了。回头看,唐贯方先生和我则无恙,躲过这一劫,专门有个注释,说明当时,即使在后方,不仅艰苦,还是很危险的。

  解说:

  在战火中,时间进入了1940年代,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被人们越来越熟悉,也是在这没有停止过片刻的战火中,西南联大人以他们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来迎接这场挑战,并且怀着保存民族文化的情怀在西南一隅坚持着,希望为灾难的祖国保存一份文化的净土和未来的希望。但他们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的坚持,也不知道未来是否有更难想象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们。

责编:李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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