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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黄冠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
2005年11月25日,在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我第一次见到了年仅三岁半,身患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小黄冠,那天的阳光特别好,好得让人忘记了这是发生在冬天的一次见面。
因为有着很好的阳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净透亮起来,躺在病床上的小黄冠正在打着吊瓶,在他的脸上长着一双笑起来弯弯的大眼睛,当我走进病房的那一刻,他正是用这样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我和摄像。
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小黄冠没有特别的在意,也没有特别的不在意,他很随意地用河南话跟爸爸撒娇,跟护士阿姨提要求,对于摄像机以及我们的存在,他没有感到丝毫的陌生。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就在小黄冠的这个狭窄的病房里,最多的时候曾经闯进了不下50个记者,摄像机大大小小近20台,照相机那就不计其数了,因为不仅仅是报社的记者,很多的医生和护士也都拿来了自己家里的相机。
这样一个普通的白血病小孩儿,能够得到媒体和社会如此高密度的关注,是因为就在他被确诊为白血病半年后,在他病得奄奄一息生命行将消逝的时候,被自己的亲生父亲遗弃在了医院里。
当我们到来的时候,这个故事已经接近尾声:在医院和当地电视台的帮助下,小黄冠已经在被遗弃一个月后和父亲重逢了,之后的第十天小黄冠的母亲也在广东被找到,而且近30万元的捐款,让小黄冠未来的治疗充满了希望。按说这样一个已然圆满的故事已经没有了可供我们插足的余地,但在我看到了当地电视台拍摄的素材之后,我相信,故事已经结束,但思考仍在延续,而且愈发沉重。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我坐在河南电视台编辑机房看素材时的情景。镜头里,当小黄冠的父亲黄伟在几十名记者的簇拥下走进小黄冠的病房时,所有的摄像机和照相机都在饥渴地等待,等待小黄冠热烈地呼喊爸爸,等待黄伟热情地拥抱儿子,等待父子重逢时的喜悦,等待父子相认后的哀伤。
但任凭黄伟和记者们说破了嘴,小黄冠始终拧着脑袋,看也不看爸爸一眼,低垂的眼睑,满脸的委屈,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就在所有人都在疑惑这个孩子到底怎么了的时候,一滴眼泪,只有一滴眼泪,从小黄冠的眼角缓缓地流出,那滴眼泪从孩子的脸颊划过的速度很慢,让人感觉它似乎集结了相当的愁怨,以至于让它沉重到在孩子的脸上步履维艰。
镜头上的人们哭了,镜头下的人们也哭了。
我决定为大家讲述这样一个已经过去的故事,同时也是为了满足我自己强烈的好奇心,这个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为什么遭遇被自己父亲狠心抛弃的命运。
因为小黄冠的这样一滴眼泪,我在心里恨透了他的爸爸黄伟,所以当我在病房里见到黄伟的时候,我改变了一直以来在初次见面和当事人握手的习惯,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在我的采访对象中,有如今已经离开人世的淋巴癌患者,有艾滋病感染者,有红斑狼疮患者,我曾经很大方地和他们握手,但面对黄伟,我深感灵魂的肮脏比肉体的病毒来得难以接受。
我提出了采访要求,黄伟平静地答应了。
采访之前就听医院里主管宣传的同志介绍,已经接受了几十位记者采访的黄伟,表达和表情都甚为老道,让我一定注意分辨。
采访开始了。在我的引导下,黄伟开始为我讲述他的故事:他和妻子陈荣婚后生育了两个儿子,黄冠还有一个八岁的哥哥。事实上,在黄冠出生之前,夫妻二人的感情就已经出现了问题,妻子陈荣并不安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始终向往外面的世界,而黄伟一味的牵就让两个人都非常疲累,小黄冠出生后不久,两人协议离婚,大儿子判给了父亲,黄冠跟着妈妈。但转眼,陈荣把小黄冠托付给自己的哥哥后,再次南下了。因为陈荣每个月寄回来的生活费相当有限,哥哥很快有了意见,无奈之下,黄伟只好把黄冠接回了自己身边。从此,黄伟一个人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开始艰难的生活,上面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需要他赡养。祸不单行的是,2005年5月,小黄冠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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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 秦琴 |
绝望之中的黄伟,在倾尽全力,举债两万为黄冠治病未果的情况下,抱着气若游丝的小黄冠在凌晨六点钟,走进了郑州市第三人民医院血液科的病房……
在黄伟讲述完了这段经历之后,我和他的对话才真正开始。
记者:在孩子病重的情况之下,你怎么舍得把他给扔掉了呢?
黄伟:我从来没有想彻底把这孩子扔出去,我只是想为了给他讨个活命才这样做的。在那种情况下,我所想的办法都已经想遍了,每一条办法都没有行通。
记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孩子扔在医院,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触犯了法律?
黄伟:我想孩子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我情愿用我一生的名誉,低着头活一辈子,让社会来谴责我,让法律来惩罚,只要能把孩子救过来,我什么我都不管。
记者:等到捐款花完的那一天,如果孩子的病还没治好,你还会因为钱的问题抛弃孩子吗?
黄伟:如果我把能借到能挣到的钱,全给他花上去还不行的话,为了孩子也有可能丢弃。
黄伟在回答我的提问时,始终低垂着脑袋,并不与我对视,尽管他的叙述十分流畅,但紧扣的十指让我感觉到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在我国现行的医疗体制下,一个贫穷的父亲能靠什么去挽救自己心爱孩子的生命?自己的血肉,还是自己的生命?如果可以,我想黄伟会这样做的。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徒劳,为了让孩子活下去,黄伟的选择我能够理解,因为他相信,只有“置之死地”才能“后生”。他的勇气竟然让我对他油然生出一丝钦佩。
他用一个父亲的名誉和尊严,赢了这场赌局,赢得了孩子的生命。
然而,在每年新增的两万名白血病患儿中,能真正得到救治只有约0.2万,还有约1.8万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得不到救治而死亡,黄伟的孤注一掷,把儿子从1.8万之中拽了回来。但除却了幸运的小黄冠,剩余的那些白血病患儿却让我们痛彻心扉。
后来,我们了解到,就在小黄冠住院期间,先后有5位同病房的白血病患者因为缺少治疗费而被迫离院;就在黄伟把小黄冠遗弃在医院的第二天,一个同样无奈的父亲也把白血病的孩子扔在了医院,但民警很快找到了线索,把孩子送回了父亲的身边,等待这个孩子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得而知。
在2006年2月10日下午的采访部年会预备会议上,制片人姜老师侃侃而谈栏目的草根情怀,说《共同关注》的记者是一群成天出没深山荒郊,出入贫民家庭的草根记者,接触的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草根”,报道的是发生在“草根”身上不平凡的故事。我们帮助他们,是因为他们首先震撼了我们,他们带给我们的一次又一次的震撼,才促使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为他们呐喊。
2006年,小黄冠的那一滴眼泪终会从人们的记忆中退却,但它却始终流淌在草根记者们的心底,为自己的每一次呐喊增添力量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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