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rce: CCTV.com
01-16-2008 16:20
冤家宜结不宜解,冤冤相报何时了。 中国人早就明白的事情偏偏北约和俄罗斯就是互不买账。
敢于赤裸上身,爱好柔道,驾驶战机的普京不是吃素的。
最近,在联合国安理会即将讨论前芬兰总理,欧盟特使阿赫蒂萨里提出的让塞尔维亚境内的科索沃Kosovo实现独立之际,即将卸任的俄罗斯总统普京高调任命一名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出任俄罗斯驻北约的常任代表。
刚刚接受普京任命的44岁的罗戈津2007年底曾放出话来:“如果他得到这个任命,他将捍卫塞尔维亚在科索沃的利益。”他说:“为了令别人尊重我们,我们应当时刻做好战斗准备。”罗戈津曾担任俄罗斯杜马的副主席和一个民族主义党派的领导人,其推动俄罗斯东山再起的激进的立场完全可与杜马里另一位有大嘴乌鸦之称的日里诺夫斯基有一拼。日里诺夫斯基领导的俄罗斯自由民主党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of Russia毫不掩饰对前苏联帝国的崇拜,主张恢复帝国实力,重新拓展帝国疆土。因此,该党九十年代初在俄罗斯议会选举中异军突起曾震惊西欧媒体和政界。刚刚狂欢过的北约国家生怕冷战后垮台的前苏联死尘复燃,阴魂不散,因为毕竟当时离1991年苏联解体只有三年。当时笔者正在英国求学,亲眼看到并亲身感受到了BBC电视采访俄杜马的右翼团体的代言人日里诺夫斯基时的惶恐。
为了安抚俄国,当时的北约东扩(即吸收前苏联控制的华沙条约成员国为北约成员)曾答应与俄罗斯建立和平伙伴关系(partnership of peace-1994)。迷迷糊糊的克里姆林宫当时以为自己解除了与共产党的婚约,便可以得到西方,特别是美国的青睐,外交上一边倒。国内同时血洗国有资产,通过休克疗法取悦私有制。结果,以美国为代表的北约乘胜追击,不给冬眠的俄罗斯熊以休整和反扑的机会,不断扩大地盘儿,压缩俄罗斯的战略空间。昔日的华沙小兄弟们一哄而上,几乎全部倒戈,申请躲进北约的保护伞。二战期间被斯大林活生生吞并的波罗的海三个小国,爱沙尼亚,立陶宛和拉脱维亚一头扎进北约怀抱。结果还发生爱沙尼亚首都塔林羞辱红军解放纪念碑的事件。俄罗斯恼羞成怒。当年被苏联入侵的波兰是斯大林为了缓冲希特勒对东部扩张而策划的典型的大国沙文主义军事冒险行动,更不用说“卡亭事件”中上千名波军战俘被苏联红军近距离地射杀。难怪大选中获胜的波兰双胞胎总统和总理卡钦斯基兄弟找茬坚决反对俄罗斯加入WTO,还同意美国在其境内建立针对所谓伊朗的导弹防御雷达。用普京的话说,这等于北约在用枪指着俄罗斯的头。
俄罗斯的文化基因里自古就有“要么拥有一切,要么一切全无”的激进主义情绪。俄罗斯人从来没有西欧的纯粹理性,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中间道路。特别是俄罗斯知识分子,在横贯整个十九世纪的俄罗斯解放运动中,从“12月党人”的不成功的武装暴动,被处决和流放,到1917年的“十月革命”,他们前赴后继,永远崇尚用激进的方式推翻专制,并在理论上把一个普通的道理放大到极致和永恒。蒂伯尔撒缪里在其《俄罗斯传统》一书中说到:“俄国就其全部历史来说,是一个好走极端的国家:绝对权力和整体奴役,无限君主专制和不受控制的无政府状态(无政府主义大师巴枯宁就是一个例证)。”沙俄时期的血腥暴政如此,几乎所有才华横溢的诗人和文学家普希金,别林斯基,托斯陀耶夫斯基都被流放过,都在西伯利亚广袤的森林里享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在俄罗斯的审美辞海里,艺术就是对苦难的享受。哪怕是柴可夫斯基的的《天鹅湖》,《第一钢琴协奏曲》和《第一弦乐四重奏》里“如歌的行板”,都可以找到冰冷黑暗的大森林和逆境中寻欢作乐的意志的痕迹。因为,正如俄狄浦斯情结所示,莫斯科永远在徘徊:我到底是谁,我想取得什么。到底是意志战胜命运,还是命运战胜意志,无人能晓。似乎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模糊的答案,而探索的实践又难免伴随暴力。1918年7月16日“十月革命”后,苏联红军对尼古拉二世沙皇全家的满门抄斩(妻子和5个孩子均未幸免,都被秘密处决)和二战前1936年到38年期间斯大林的专制导致的血腥“大清洗”,苏维埃政权前后对私有制的彻底否定,都反映了俄罗斯民族血液里的偏激和血腥。当然,1956年,苏维埃新的领导集体清算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和法西斯似的肃反扩大化(即大清洗,Great Purge)以及苏共“二十大”上,赫鲁晓夫彻底否定斯大林都证明了俄罗斯的狂飙突进运动是多么典型的斯拉夫性格,粗暴,激进,血腥,把乌托邦的理想与“革命”的暴力结合得让世人叹为观止,而整个伟大的俄罗斯民族却一再陷入巨大的苦难,成为人类东西方文明对比研究的经典教材和案例。
俄罗斯的不论那一派知识分子都好走极端,没有宽容可言。就连19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和文学家托斯陀耶夫斯基都声称:“所到之处,在一切方面,我都要走到最后的极限,一生都在不断越过极限。”屠格涅夫小说《父与子》中的巴扎罗夫也是否定一切,不承认精神学科,只认经过实证的自然科学的价值。柏林在自己的《俄罗斯思想家》一书中说,别林斯基是俄罗斯革命知识分子的第一位典型。他主张流血是必要的,并扬言:“为了使人类的大多数获得幸福,那怕让数十万人头落地也是值得的。”说到宽容,俄罗斯各派知识分子之间相互中伤发展到了监狱中处死同伴的程度,举世罕见。在文学评论中尤其如此。例如从1903到1917年的14年中,列宁和托洛茨基之间始终进行激烈的论战,双方动用了所有激进的语言形态和表述。“十月革命”后,后者的下场可想而知。当然,列宁本人也被刺客开枪击中。历史上的俄罗斯知识分子与专制政权不共戴天。张冰在其《俄罗斯文化解读》一书中说,俄罗斯不像中国的知识分子自古遵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中国知识分子往往有身份,有财产,有一定地位,这跟俄罗斯知识分子的定义恰恰相反。中国士大夫们的人生哲学因此可以引伸出两类:他们要么消极地“结庐在人境”退隐山林,要么“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属于儒家的入世思想的继承者。
回来说俄罗斯与地处西欧的北约( NATO,全称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1949年成立)的宿怨。照理,冷战结束了,苏联也解体了,原来作为与东边华沙( Warsaw Pact,成立于1955年的军事集团)对峙的北约也应该就此宣布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但是,美国人并不天真。华盛顿清楚意识到,俄罗斯人天性不甘寂寞,自古血液里流淌着 “最高纲领主义” 精神,有救世主的情怀,坚持认为东正教文明远远优于西欧文明。俄罗斯是唯一拥有彻底毁灭美国及其盟国的核武库的国家。所以,美国坚持与英法德老成员国一道执着地推行北约东扩,不断进逼俄罗斯的传统势力范围,包括对甚至象乌克兰和格鲁吉亚这样的所谓的独联体成员国(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都大送秋波,通过颜色革命培植亲西方政治家和政府。俄罗斯当然耿耿于怀。
从宗教上说,俄罗斯人有双重信仰,信奉基督教里东正教Orthodox Church 和多神教的统一,并以东正教为主体,它是对希腊正教的改革。塞尔维亚族信奉东正教。因此,俄罗斯人对前南斯拉夫联邦里最大的种族Serbia,即塞尔维亚人视为血脉相通的小兄弟。而科索沃则是塞尔维亚人祖先圣地的所在地,有点像中国人对山东曲阜的孔庙的祭祖。如此说来,俄罗斯派出悍将罗戈津,以示对北约的强硬,这里有宗教上的必然性。俄塞同属斯拉夫民族,同宗同教,谁扒我的祖坟,我跟谁玩命(话虽如此,当年波黑战争,北约空袭塞尔维亚首都萨拉热窝,逼米洛舍维奇就范,叶利钦没有与美国摊派,因为实力不够。不过,有一位俄罗斯军官受到叶利钦的嘉奖,因为他率领的俄军突击队抢先占领了塞尔维亚的一个军用机场,让随后赶来的英军无可奈何。美军后来指责自己的英国盟友软弱无能,英国人回敬了一句:我们不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从历史和地理上说,俄罗斯人对欧洲爱恨交织,莫衷一是。固然,备受俄罗斯人推崇的彼得大帝为了振兴俄罗斯曾把首都定都于圣彼得堡,如俄罗斯的国鸟双头鹰所示,“朕东西两边都要,欧洲的和亚洲的系数囊括。”但是,俄罗斯人一直在争论,他们到底属于欧洲还是亚洲。俄罗斯的国土四分之三在亚洲,虽然彼得大帝家族统治俄罗斯三百年,但是来自亚细亚的蒙古族却统治这里二百五十年。许多俄罗斯人至今还在热烈地探讨,彼得大帝的西进战略可能导致了俄罗斯自身传统的断裂和丢失。19世纪40年代,俄罗斯各派知识分子为“俄罗斯到底走什么道路”展开空前大讨论。1861年农奴制被废掉前(当年的在欧洲部分的俄罗斯人口每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农奴),关于存废西欧派和斯拉夫派一直争论不休。
从所有制和意识形态上说,西欧殖民帝国如葡萄牙,西班牙和英国的崛起都是在商人利益和私有财产得到宪法保护的前提下变成现实。在俄罗斯,由于历史上农奴制的苦难和罪恶在该民族心灵上的烙印,俄罗斯人鄙视土地的私有化。而贵族也大都视金钱和私有为可有可无,并抱着试试运气的典型的“俄罗斯式的轮盘赌”心态。俄罗斯人今天还在骄傲的宣称是他们发明了“轮盘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叶利钦时期出现的官商勾结的金融寡头oligarchs为何为大部分俄罗斯老百姓所不齿。因为,这些人的原罪,即在“休克疗法”期间大量侵吞国有资产,害得俄罗斯社会两极分化非常严重。但是,克里姆林宫新的主人继承了俄罗斯历史上“不患寡,惟患不均”的传统,借口这些人不安分守己干预政治,将自以为是的金融寡头逐一驱逐出镜,或关进牢房。往前说,斯大林实行的集体农庄和社会主义的一大二公村社制也是俄罗斯历史沿袭下来的传统文化。共产主义率先在俄罗斯取得胜利不是没有道理的,那片沃土早就有着原始共产主义的形态。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74年间,苏共领导人由于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历史的和意识形态的包袱,终于被旷日持久的军备竞赛所拖垮。戈尔巴乔夫的新思维导致苏共放弃领导权,解放党禁,解放报禁,苏联帝国解体,终于成就了叶利钦退党复古和普京重振彼得大帝雄风的苦涩的梦。笔者去年采访现任俄共领导人久加诺夫时,明确感到一嘴浓烈的伏特加烈性酒气的这位俄共领导对叶利钦强烈不满,痛斥戈尔巴乔夫亡党亡国。与我握手时,我能感觉到俄罗斯人的蛮劲。可是,隐隐约约我感到叶氏与他又如此的形神兼备。
如此说来,苏联解体北约功不可没。冷战的结束和苏联解体对中国未见得是坏事。至少,苏联红军从外蒙撤军,克里姆林宫同意向越南施压,逼其从柬埔寨撤军,再加上1979年我们发动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从南北两面解除了对中国的威胁,邓小平才能宣布裁军一百万,一心一意搞建设。
北约成员国对俄罗斯地缘上的威胁造成俄罗斯强烈的反西方情绪,民族主义迅速抬头。不久前俄罗斯举行了杜马选举。支持普京对西方强硬的统一俄罗斯党轻松获得议会多数,成为压倒性的政权党。普京在国内的人气一直高位徘徊。借助近些年石油和天然气价格的飙升,俄罗斯靠着出口初级原材料产品不仅很快偿还了所有外债,还不断强军。
从叶利钦时代建立起的中俄的战略互信也是新时期俄罗斯向东发展的战略选择,是冷战后俄罗斯历史上斯拉夫主义反欧的地缘政治的新取向。普京反对制裁伊朗,与中国建立面向21世纪的战略协作伙伴。俄罗斯坚决反对台独,并出售大量先进军火给中国;跟中国一起通过上海合作组织SCO打击三股恶势力;联合印度觊觎印度洋牵制美国,还在历史上首次允许中国派军队进入俄境内参加大规模反恐军演。
俄罗斯人喜欢酗酒,骨子里有哥萨克人和鞑旦人的彪悍。这固然跟天寒地冻的气候有关。但是,俄罗斯文化中还有“圣愚”的现象,即装神弄鬼,疯疯癫癫,喜欢恶作剧。连当年的彼得大帝都有这种挥之不去的性格。借着酒劲,醉卧街头,也是冬眠的诗意挥洒。每年早早到来的冬季令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银妆素裹。绵绵的森林占其国土面积的四分之三。白雪皑皑。《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冬眠之后熊的出没,在春暖花开时应当是一种季节的《复活》。如果说俄罗斯历史上有太多的苦难和血腥,才有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罪与罚》,那么,《战争与和平》的主题在今天应该是世人了解俄罗斯民族重新塑造自我和了解它的精神与追求的一部最好的教科书。美国人对此应该心知肚明,因为他们即将离任的国务卿赖斯女士是俄罗斯问题专家。
上面文中已经说过,俄罗斯文学中把艺术定性为对苦难的享受。政治家和苏联时期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又何尝不是。当年彼得大帝力排众议,选择了涅瓦河与芬兰湾的泥泞不堪的沼泽之地建都,成为窥视欧洲的窗口。以彼得大帝为自己偶像的普京总统短短七年间就把一个任西方宰割的俄罗斯的国际地位重新提高到令人重视的地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英雄人物保尔柯察津带着枪伤,顶着寒风,在极为艰苦恶劣的环境下,凭着坚定的信仰和非凡的意志为百废待兴的祖国的重建谱写的英雄诗篇感动了整整一代中国共产党人。
面对美国为首的北约冷战后对俄罗斯战略空间的蚕食鲸吞,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的历史情怀去审视俄罗斯总统普京的一系列反制动作,应当会有不同于西方媒体的解读。
不妨先听一遍柴可夫斯基的《1812年序曲》,可能会有更深层的启示。
Editor:Xiong Q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