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英雄》播完了.这套系列节目洋洋洒洒一共30集,每天讲述两个见义勇为的故事，是《道德观察》栏目的又一个大制作。我是参与拍摄的二十多个编导中的一个，有两期节目的制作任务由我完成。当制作进入尾声的时候，我偷闲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天狗》。
我怀着被导演欺骗的担心看到屏幕上的第一组镜头：摇晃的景物，带血的双手，粗重的喘息声，冷漠的旁观者。这不由得让我想到手头的工作。这样的画面不陌生，参加《百姓英雄》的编导十有八九都能会声会色地讲出不少。就拿我拍的事来说吧，故事发生在吉林四平，一个30多岁的妇女，在当地繁华的大街上被人连砍20多刀，在现场也有摇晃的景物，也有带血的双手，也有粗重的喘息声，更巧的是也同样有冷漠的旁观者。我相信他们看到的情景肯定比电影里的更加真实和血腥。唯一的区别就是电影里的受害者换成了一个叫李天狗的护林员，一年前退伍还乡的他带着老婆儿子进了山，刚开始在那里他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影片里有一个镜头是关于水的，山村里缺水，可李天狗家的水缸水多得都已经流满了地。这与后来他的被打形成了鲜明对比。
山村的富裕与城里头不同，吉林四平虽不算大，可人们绝对不会用水来显示生活质量和社会地位，其实除了物质生活外我关心的重点还是见义勇为在当地的情况。当我的摄像机镜头对准四平行凶现场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久，街头行凶的画面只能靠目击者来描述，甲说“我也想上，又怕把自己搭进去”。乙说“大家都没动，我也不敢动”。丙说“我第一次遇到这事，真不知咋办好”。许多人想出手相助的念头被眼前晃动的刀子压了进箱子底，但即便如此那些有过这样念头的人也不会让我反感，我想过，换我在那儿充其量也就只有在心里做英雄的份儿。这话虽然听起来让人失望，但起码它不是谎言。
电影里的李天狗没有遇到这样的难题，但他的事情也挺烦，村里的人经常去林子里砍树，还让他这个护林员睁只眼闭只眼，那时他明白了，自家的水缸为何总能满满的。其实李天狗也有挣扎和犹豫。导演在戏里先是让他郁闷，比如说回到家不吃不喝，心事重重。然后让他失眠， 比如说半夜起来拿凉水浇头，还跟老婆痛苦地说“这林子里鬼大了”等等。但遗憾的是，导演对这方面一带而过没做渲染。真实的生活能渲染吗？我不知道，但一个人的经历肯定不会轻易因自己的意愿加长或缩短。在四平行凶事件进入尾声时，一个男人比别人多向前走了一步，他成为我拍摄时采访时间最长的人。他叫许鹏宝，当地环保局的干部。座在我的摄象机前回顾那一刻，他毫不掩饰地说“害怕”。害怕是那时许多人的感受，可害怕并不代表会坐视不理，马路不是电影院，起码老许不想做观众。因此他在忐忑不安中向前走了一步。为了掩饰这种忐忑，他亮开嗓门喊了俩字儿“住手”,这样的对白假如放在电影里，挑剔的观众肯定会不满意编剧的想象，因为即使优秀如施瓦兴格一般的演员，也一定无法拿捏这俩字儿的份量。目击者甲说“挺意外的”，目击者乙说“不知道接下来啥情况”，目击者丙说“挺佩服”，老许说“你说我不上就眼睁睁看那女的死吗？”。老许向前迈出的一步拯救了现场所有动过救人念头的人，也拯救了我一把，作为天生胆小的那类人，我们需要榜样和英雄。
现实中的老许与电影里的李天狗从某种角度来说有些相似，因为他们都做了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李天狗开始与那些砍树的人对着干，紧接着村里的井被人锁了，只有他不在时才会开，接下来是停他的电，恐吓他的家人，他买可乐当水，买蜡烛照明，小买店就把这些东西都涨了价。他给县里领导写信求助，那信永远都发不出去，到最后他自己用手刨，用镐砸，在山里打出了一口小井，但是也被人给堵上了，被堵上的井就是被堵上的最后出路，李天狗为自己的坚持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四平的老许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对，他既然还能接受我的采访，就说明他没死，他不仅没死还成功的从刀下挽救了那名妇女的性命，原因很简单，他那一声怒吼给自己打气的同时也泻了对方的气，当然那歹徒也不是纸糊的，在搏斗中老许的腿被划了个小口子，这在老许眼中根本不算伤，因为他和李天狗一样都当过兵，上过前线。
电影《天狗》的尾声，主人公妻离子散，村里有势力的三兄弟在这个节骨眼上向他下了毒手，因为正有一桩卖树的大买卖等着他们开工，这也就有了影片开始看到的摇晃的景物，带血的双手，粗重的喘息声，冷漠的旁观者了。那些旁观者和四平的旁观者一样，有许多也很无奈。试想我们这些平凡生活中的小人物有多少能拗得过自己内心的自私与恐惧，那些摆脱人性弱点，哪怕同样在恐惧中向前一步的人，我们还能找到除“英雄”这个词外可以形容和概括他们的吗？他们的脸上没有标签，就像软弱的我们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软弱一样，但庆幸地是我们找到了他们， 还有他们能让我们学习与欣赏。30期节目60个和老许一样的人，我们不加思索地统统叫他们百姓英雄。为的也就是让更多的人学习和欣赏，这是《百姓英雄》节目的初衷吧。
影片结尾，李天狗被打成重伤后自己带着看林子用的枪，一点点爬到了盗树现场，三枪三个靶位，枪枪命中要害，盗树的三兄弟无一生还。李天狗经过抢救虽然活了下来，却变成了植物人。
其实把一个和见义勇为无关的电影与一个真实的见义勇为事件放在一起说很冒险，但我总觉得李天狗身上的英雄气概跟我们拍摄的百姓英雄们很像，他们都是现实生活中的普通人，也怕是非缠身，也盼平安富足，他们也有恐惧与挣扎，彷徨和犹豫，但是他们内心深处的侠义精神，责任感和价值观，成为他们力量的源泉，靠着这力量他们挑战了大多数人不敢挑战的极限，为国家为别人捍卫了利益。因此看来，人人都能做英雄，关键在于你是否要去尝试，以后有机会我决定也要亲自试一把。
刘俊廷
2006年10月25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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