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都以为,哲学是抽象而艰涩的,哲学家的思维也是常人难以理解和企及的。因此,最初决定采访哲学家任继愈先生,不是因为哲学。1959年10月13日,毛泽东主席曾把他找去谈话,并在之后不久,受命组建了世界宗教研究所。他谈佛学的文章,也成了新中国用马克思主义研究宗教问题的奠基之作。我想,这其中有故事可讲。
二00六年春节前夕,我第一次去了任先生家里——至少,我是栏目里第三个去见先生的编导了。因为先生对做节目很淡然,我们一直未能进行采访。这一天,我看见先生的脸色不十分好。
在去任先生家之前,我精心挑选了几张节目光盘:《丁肇中》、《钱伟长》、《启功》、《周有光》、《冯其庸》和《季羡林》。我几乎没敢让先生说话,因为怕他一张口也把我拒之门外。那时,我已知道他眼睛的视力在“文革”时被弄坏了,就请他过年时每天看一个节目。并说正月初六我会打电话给他。先生温和地听我说完,思索着慢慢说,(这给我一个印象,以为先生说话就是慢慢的。)他不谈毛主席接见那一段,他想谈教育。我当时心想“那怎么可以”?我就是冲着这一段来的。但嘴上说,“我尊重您的想法。您也再考虑考虑。”
从先生家出来时,我叮嘱先生要照顾好身体,我看见他有点疲累。他说压力很大,因为想想也不过两三年就报废了,但古籍整理的工程还十分浩大——这些事情,我们这代人有些优势。给年轻人留下,困难会越来越大。九十岁的老人,肩上竟扛着这样一副重担!我出来时,心里也觉得沉沉的。
那次采访接近尾声时,主持人和任先生有这样的对话片段:
主持人:很多人都会说,没有“文革”,会怎么怎么样。您觉得,如果没有“文革”,会怎样?
任继愈:历史上没有如果。
主持人:我觉得您脑子非常年轻,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任继愈:这是马克思主义教育的。
主持人:(笑)因为它是从实际出发的,你会很关心实际当中的一些事情?
任继愈:越抽象的,越不要脱离实际。
主持人:越抽象的,您是做哲学的,很抽象。
任继愈:抽象可以抽到高空,根儿要扎在泥土里。
主持人:您这句话回答了我,采访您一直以来的疑问:为什么您脑子里会装这么多的事情,而且都是在我们身边实际发生的事情,可是我们会发现,它是杂乱无章的信息。但是我们不能够从一个更高的理念,去发现它。
任继愈:找到原因。
主持人: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哲学是找一个原因的。
……
主持人:“坦率地说,我觉得采访您对我来讲,首先收获非常大,另外是我采访过的大家当中,我觉得最不同的一个。好像采访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他的专业、他的领域、谈他关心的话题。好像您谈,真是天下大事无所不包。
任继愈:马克思主义没有纯学术。
主持人:我今天领教了一个哲学大家的思维,是一个什么样子的。
任继愈:我这是海阔天空地乱说(笑)。
从这两段对话中可以看出,任先生没能完全如他所愿——谈他想谈的教育。当时我还不知道,九十岁的任先生,在每天繁忙地领导着中国最大规模传统文化资料整理和出版工程的同时,对教育的思考,也已经有十多年了。
再次去任先生家,是两个月以后,去给先生送他本人的节目光盘。先生笑笑地问我,“接下来有何打算?”我意识到先生自己可能有什么想法。就把栏目对做过的一些重量级大家,准备重新找角度进行再访的想法说了。先生这回还是慢慢地思索着说,教育——中国的教育应该谈一谈。这一次,我没了被拒之门外的恐慌,很放松地听了先生对教育的思考,吃了一惊。
一回到栏目,我立即汇报情况。栏目制片人和主编也立即拍板:再访任继愈先生。
(编导:郭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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