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荡深深》前后制作时间将近半年，这一点我始料未及，真的。六个多月以来，这个片子领着我进行了一场不亚于马拉松的长跑，这话在前辈们看来有些可笑，但于我自己，确是实情。半年多来，这个片子好多次在脑海中已经完成，可惜天一亮一切就都结束了，它仍然只是一堆令我吃力的素材。然后在此后的时间里，这个片子一次次地变脸，直到播出的时候大家看到的面貌。一直以来，我以为是我们在控制一个故事的走向，然后在这个过程当中，寻找我们作为一个导演表达的快感。实际上，完全不是。很多的时候，那些从往事中跳出来开始复活的故事泅过时间的潮水，集结了时间的重量，在从创意成长为影像的过程中，变得如此强大，最后和成堆的素材一道完全凌驾于我们之上。

　　《芦荡深深》开机的时间是2006年十月。我跟同事前往上海，采访拍摄沪剧《芦荡火种》相关主创。在上海沪剧院有关领导的鼎力配合下，沪剧《芦荡火种》所有健在的主创全部都走到了我们镜头前，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这些年过八旬甚至接近百岁的老人家们用惊人的记忆和采访状态为我们开启了重访之路，他们的口述为我理顺了此前关于京剧《沙家浜》千头万绪中很多的困惑和思路。

　　然而，也有遗憾。在我们启程去上海的当天，上海沪剧院老院长陈剑云院长突然病倒了，未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年事已高的老院长身体一直不太好，生病之前，得知我们要来，专门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完整回顾了沪剧《芦荡火种》创作的始末。

　　回京之后，在我们的努力下，京剧《沙家浜》的几位久未在电视露面的主创人员接受了我们专访的要求。尤其是京剧《沙家浜》的唱腔和音乐设计，九十高龄的李慕良老师，以及第一任阿庆嫂的扮演者，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赵燕侠老师都出现在了节目里，他们的出现最终成全了节目应有的分量和公信力。

　　鲁迅先生曾经说，“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初用了大量的木材，最后得到的只有一小块”。从业几年来，我越来越觉得这话太像在形容我们的职业。其实我们每一个片子，都是这样诞生的。为了最大限度地接近心目故事中的轮廓，拍摄的过程最终留下了大量的素材，而到最后，凝练成片的，永远只有一小块。但也正是这一小块，渗透着因一个选题的机缘走到一起的所有人的心血，还有期待。

　　老实说，红舞台这个系列是我内心觉得特别优秀的选题，我发自内心地喜欢那些厚重而又不失关怀的故事，样板戏正是如此，作为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史学界已经对它作出了客观公允的评价，但它也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蒙上了异样的色彩，那些戏里戏外的京剧名家多年远离尘嚣，低调处世，样板戏的经典唱段时至今日不绝于耳，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经典的缔造者曾经承受的那些鲜为人知的一切。他们太有资格被我们想起，并且重温。节目制作的过程，我更真切地打量着我身处的团队，内心越发洋溢着对她的喜爱。在本土电影追逐大片的时代，在电视平台泛娱乐唯收视的时代，有这样一群人，一头扎进一段又一段陈年旧事，乐此不疲。

　　因为能力的原因，节目尽管已经播出面世，但那些难以掩盖的遗憾和硬伤永远地留在了播出带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能和同行里的那些前辈一样，气定神闲地贴近历史，游刃有余地操控素材，干净漂亮地讲故事，微言大义地做片子。我一直特别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影像制作队伍里特别职业和称职的一员。但我知道，那必须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身为一个新兵，还是认真地抓紧每一次实战的机会去摸爬滚打吧。

　　临了，我想表达一下压抑已久的感激。因为《芦荡深深》，我生平第一次接触了这群可爱可敬的老人，他们穿过往事的尘烟走进了片子，然后永远地留在了影像里。我知道我一定打扰了他们的生活，而且也一定勾起了一些潮湿的记忆。是的，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曾经承受的一切，成为浮出历史地表的标杆，清晰地为我们和后人指路。节目播出之前，上海沪剧院的陈剑云老院长、沪剧《芦荡火种》的音乐设计万智卿老师、沪剧《芦荡火种》胡传奎的扮演者俞麟童老师相继离世，他们没能看到一直惦念的这期节目，老人家们带着一生的风雨甘苦驾鹤远行，把一部永恒的经典和一生无常的宿命留给我们永远去咀嚼和回味。

　　——莫道归去无人伴，

　　自是中天月正明。（余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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