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一个平常的早晨,清晨便走出家门,今天我要去拜访一位85岁的梨园艺人-----赓金群。
赓老住在紫竹桥南的昌运宫,早早地我就找到了那里,还有半个多小时,于是,我在旁边的一个“手机coffee”店里坐了下来,翻看一些准备的材料。店长很亲切地给我端上了热热的咖啡,我看着墙面上非常有时尚感觉的屏幕上是周杰伦的MV,那美丽的画面让我看着的时候,不由在心里坚定自己立身影像的决心。
今天我要拜访的是一位在中国称得上是国宝的鼓手,他敲了一辈子鼓,出生在昆曲传习所成立的那一年,1921年。
上得楼来,还有几分钟距离我们约定的十点。就站在门外的小窗户那里等待,在北京的塔楼里常常会看到一排排的花盆摆放在高楼里,有的放在高高的古老的特质木桌上面。对于一直喜爱花卉的我,心里生出了几分喜爱。
这里是闹市中的一个宁静的处所,赓老家门外靠窗户的地方也同样堆放着一些花盆,有两个很有特点,我不由地蹲下身子来仔细端详。这个花盆里没有植物,只有干涸的土,可是花盆景泰蓝的色泽却是那么地润泽,图案比较分散,却很独特。旁边的一角还有一个表面铺满莲花的小花盆,浅藏蓝色的,很多枝叶行走在上面,簇拥着一朵大大的莲花,给人很宁静舒服的感受。我突然想到每次回老家的时候去潘家园那有古朴纹饰的地方,寻得几个装饰父亲寂静的书房。
这里唯一的植物是一株仙人山,有多高,高过了我,斜倚在那个窄小的窗户上,有一个木头顺墙支撑着。
10点到了,敲门,敲了三下,没有动静,再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息。我良立许久,终于门开了。迎面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进了门就拉着我的手,好似多年的熟识的朋友,我们在书房坐了下来。
老人坐在一张暗红色的老太师椅上面。我把包放在地上,取出本子,采访就开始了。
我采访的话题源起于1960年彩色舞台艺术片《游园惊梦》,那里的杜丽娘和柳梦梅就是梅兰芳和俞振飞。在北京昆曲社里听说赓先生曾经给梅兰芳伴奏,所以我就一路从中国京剧院寻访到他。
下面是赓先生的讲述
“《游园惊梦》啊,1956年邀请过言慧珠来北京,扮演杜丽娘,叶盛兰扮演柳梦梅。那时候是为了繁荣演出,当时一批人出国,演员凋敝了,院长马少波邀请言慧珠来,给她专门开房间,北京饭店,10元一间,那时候可不得了的。给梅兰芳的《游园惊梦》我没有伴奏,1959年梅大师表演京剧《穆桂英挂帅》是我给他敲鼓。
“您对梅先生本人什么样的印象呢?”
舞台上,南方人讲话“没有话说”,一个“好”啊,好的意思。
“德”,他很有“戏德”,能够在舞台上凑合别人,就是帮助别人的意思,“戏德”很难啊。“德”是他的本。人的性格,待人宽厚,从不挑剔。给我的印象太好了。
当然解放前我跟他不认识,但看过他的戏,梅兰芳、俞振飞,梅葆玖的《断桥》,那昆曲是很难唱的,电视台也放他的昆曲戏,就有《断桥》。
当然梅先生是大师级的,有时候跟我学的东西稍微有点距离,我思想里很尊敬他,但我说的是艺术。在有些地方梅大师是作了一些简单的处理,可能也和年龄有关。
赓先生自己唱起了《游园惊梦》“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赓先生唱《游园惊梦》的时候,紧闭着双眼,真真的低吟浅唱,满满的深情,眉头随着婉转的昆曲旋律时不时地动着,让你觉得是那么地痴迷,那么地美好。八十五岁的老人沉浸在那个悠远离奇的爱情故事里,享受在细腻婉转的昆曲里,这是一幅感动我的画面。
赓老唱完的时候,我告诉他很喜欢,他说,因为你心里也欢喜昆曲啊。
赓先生说:“昆曲的伴奏是四种,上手笛,下手笛;呼笙;一个弦子,一个鼓。鼓是头。
接着赓老带我来到一张古老的桌子面前,桌子上面的玻璃下是一些黑白和彩色的照片,有一张很多人在一起的是1958年中国京剧院一团成立大会上的照片。
赓老是地道的北京人,7岁学艺,12岁进入“中华戏曲职业学校”,校长是焦菊隐,以后是北京人艺的导演。那时候北京同时有“富连成”.科班。 我师傅的师傅教过光绪皇帝打鼓。赓老还自豪地说。
赓老开始唱昆曲《弹词》,一边唱一边给我说着词,很是开心。
我实在记不了词的时候,就请他写,他给我的本子上写下了“昼长时,亲自教双环。斜素手,拍香檀,一字字都吐自朱唇皓齿间。”
“我很喜欢,赓先生说,词好啊!”
赓先生的徒弟不会唱昆曲,只会打鼓,他说,昆曲难学,他们能把鼓打好,可是昆曲学不了,太难了!那要从小培养,学校里专门设昆曲班,一定要从小熏!
文革的时候,我受的冲击很小,就打鼓。那时都得看《红灯记》,我得打鼓,不打《红灯记》就不要演出。1966年以后,就演《红灯记》,“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不能演,那是“糟粕”。文革的时候,“言慧珠”47岁,走了啊,不能接受那种现实。
赓先生可以一边打鼓一边唱昆曲,我们已经商量好在正式拍摄的时候,请赓老给我们唱一段。
您对自己的打鼓满意吗?
50%,60%,首先现在他们用我,我没有和人物结合。打鼓要和剧中人结合,剧中人是谁,我打鼓,我就是谁,演员唱什么,我跟着也就出来了,这样的东西不一样,现在的表演达不到。
赓先生给我很深的印象,他是我采访的第一个人,让我对采访本身有了更大的热情,因为有了和一个个饱经沧桑的灵魂对话的可能。到了后面,我们轻松地交谈,他思路很清晰,记忆力也很好。他说自己是一个照相老往后躲的人,喜欢清静,的确他的照片很少。在老人清静的大屋子里,我们继续聊着,我最后问了赓老一个问题,您现在有什么愿望?
老人低下了头,头埋下许久,没有说话。抬头时,瞬然间那个风趣的谈笑风生的老人走了,他很安静地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的心真的跟着他那无法描述的深情走向了缥缈的远方,我的心真的难受了。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给老人写点东西留下来,我能为一位在艺术上曾经走到巅峰却朴实的老人做些什么呢,我说给了老人,他很用幽深的眼睛看着我,说,要快点……
我无语,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老人该休息一下了,起身,他一直把我送到了门口。.
我已经走出了门,九月北京的中午阳光明丽,绿叶依旧闪烁在枝头,我似乎不愿意那么快地就融入到这个充满活力的都市里,不愿意就那么走进拥挤的人群中。找到旁边一个幽静的地方,在一张石桌前坐了下来,写下了下面的文字。
12:31分 2006年9月12日
12:31分我从赓先生的家里出来,按了几次电梯,电梯没有反应,我就沿着楼梯从14层一直走了下来,这14层楼梯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因为我还完全沉浸在和老艺术家的交流之中。
赓先生,一位85岁的老人就那么轻易地打动了自以为已经成熟冷静的心,却实在记不清楚是什么,使一个老人打动着我,只能悄悄用心感谢他给予我这不同寻常的感受。
良久不能言语,时间在这里给我深深地上了一课。
我记住,我承诺的我一定要做!!!
感性的语言。真实地生活。不需要任何粉饰的人生。
现在我非常高兴自己做了这个选题,尽管是我不熟悉的领域,尽管我做得比蜗牛还要慢,可是我从中收获到很多很多。
坐在九月的秋阳里,一阵阵风吹过来。我突然就开始设想下次见面时老人打鼓的样子,表情,动作,怎个酣畅淋漓,怎个百味俱全。
我要再次告诉自己,立身影像,立足传统,用心灵去记录转瞬即逝的瞬间。
编导:
王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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