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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行文章精选]公主堡:柔情绕边关(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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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国际 www.cctv.com  2006年06月29日 17:20 来源:

  文章出处:《文明》05年12期

  有着浪漫传说的公主堡一直是个谜。中国考古学者王炳华用碳14鉴定了当年斯坦因认为应建于汉朝的城墙遗迹,最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城墙的历史只有300年。难道是号称“中亚通”的斯坦因犯了一个严重错误?还是美妙的传说跟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里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公主堡?

没有公主的公主堡

浪漫传说下的历史谜团

  1000多年前的中国高僧玄奘在其《大唐西域记》里记载了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位汉族的公主远嫁波斯王子。当送亲的队伍途经某个地方时,突然遇到匪乱,使者和卫队为了保护公主,就近找了一个陡峭的山岗,把公主安顿在上面,四周严密把守以保万无一失,每天的饮食专门用一根绳子吊上去。过了不久,匪乱渐渐平息,护亲使者恭请公主重新启程,这时却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公主居然已怀有身孕!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件事连公主自己也说不清楚。后来公主身边的侍女说,公主困在山顶的时候,每天都会有一个骑着金马的王子,从太阳中来到山上和公主幽会,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汉日天种”。这个解释肯定是波斯王子不能接受的,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公主也不能这样回娘家。忠心的使者只有一个选择,就地安营扎寨,在山顶上“筑宫起馆”,把公主正式安顿下来,并拥立为王。使者和卫兵们则在山岗附近的帕米尔高原上就地开荒种粮。第二年,公主生下一个相貌伟岸的男孩,自此以后繁衍生息,成为玄奘途经时“朅盘陀国”的祖先。

  当年这位公主避乱的地方,就被称为“公主堡”。

  这个有着神奇传说的公主堡,是我们考察玄奘东归古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因为根据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他本人经过这个地方,而且又经由这里到达了朅盘陀国的都城“石头城”。那么“公主堡”到底在哪里?这个四面陡峭的山岗上面是否还筑有一个浪漫小巢?“汉日天种”的传说又蕴藏着几分真实的历史?

  2005年8月的一天,我们考察组一行,连同83岁的中国红学大师冯其庸等专家,一同踏上了寻找神秘公主堡的旅途。

  说到这次考察之旅,我们很有必要说说一个外国人,他就是英籍匈牙利人奥雷尔·斯坦因。这位当年足迹踏遍中国西部的探险家说,玄奘就是他的保护神。他拿着玄奘的《大唐西域记》,走遍了从印度到新疆整个中亚腹地,为我们揭开了一个又一个千古的谜团。但同时他也以玄奘之名,从王道士手中,将敦煌藏经洞无数的宝藏骗到了大英博物馆。

  约100年前,斯坦因再一次怀揣《大唐西域记》,来到中国新疆西部的塔什库尔干。他登上了一个叫克孜库尔干的山岗,并且断定,这里就是浪漫故事发生的地方——“公主堡”。他说,玄奘的记载没有错,这是一个有着古老历史的古堡,它的时代甚至可以追溯到故事发生的时代——汉。他同样在克孜库尔干的附近发现了大量古代垦殖的遗迹,由此证明,这里曾经是塔什库尔干古代先民居住的地方。

  1972年,中国的考古学者王炳华也终于登上了公主堡。他用饱含深情的文字记载了此次帕米尔之行,不过他的简短考察使得公主堡的浪漫氛围大打折扣。他很认真地用碳14鉴定了当年斯坦因认为应建于汉朝的城墙遗迹,最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城墙的历史只有300年,也就是说,在清朝的时候,这里还是屯兵所在。

  难道是号称“中亚通”的斯坦因当年犯了一个严重错误?还是美妙的传说跟我们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这里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公主堡?历史往往是像河床一样层层累积的,在公主堡的神秘历史上,斯坦因的冒险和王炳华的考察又为之覆盖了一层浓厚的现代沉沙。

  我们决定去塔什库尔干实地考察,去寻访浪漫传说故事的源头。

发现瓦罕古道

  第一次远远地望见公主堡是在2005年8月15日,是在我们去明铁盖的路上。车队在一处河流汇的山口停下,对岸就是克孜库尔干,也就是公主堡所在的山岗。西来的喀拉乞库尔河和南来的红其拉甫河在这里汇流成为塔什库尔干河,克孜库尔干在喀拉乞库尔河和塔什库尔干河形成的犄角上。当地人说,公主堡就在克孜库尔干山岗上,高高俯视着三条河形成的河谷地带。

  它就是我们要寻找的传说中的公主堡吗?

  望着近在咫尺的公主堡,所有人都有骑马渡河攀登的欲望,但是随行的战士告诉我们,这条看似平缓的河流有“两马”深,而且是冰冷的高山冰川融水,要涉水渡过去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等明天绕道塔什库尔干河的西岸,去攀登克孜库尔干山岗。

  筹备第二天的行程颇费了些力气。因为当地很少有人攀登过公主堡,根本找不到向导。打听了一圈,才找到文化局的黄局长,大概因为是文化人,受了斯坦因的蛊惑,在多年以前曾经登上过公主堡。可是他也说明天没有把握,因为沿途的道路已经荒废多年,不知道还能不能通车。即便到了山下,克孜库尔干山岗的海拔约有4000米高,山势非常陡,山坡上布满了流沙和碎石,极易滑坡,当地人都轻易不敢攀登。

  但是不管怎样,神秘的公主堡在召唤着我们,我们决定无论如何先到了山下再说。

  第二天,考察队伍出发了。在达不达尔乡渡过塔什库尔干河之后,果然不出所料,砂土路面开始变得支离破碎。从西侧萨雷库勒岭雪山上流下来的冰川融水将路面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深沟,我们不得不下车来寻找大鹅卵石填垫路面,以保证车队通过。荒凉的路面上时常会有山上滑坡滚下来的巨石阻隔,车队气喘吁吁地蹒跚其中,似乎彻底丧失了钢铁怪兽的意志。望着前面渐渐隐没在荒草和乱石之中的路面,我突然眼前一亮:这可是先人们带着马帮驼队星夜兼程的丝路古道?是当年法师骑着印度戒日王赠送的大象风餐露宿的玄奘之路?

  猜测很快得到证实。6辆越野车停下来后,我们遇到了几位当地塔吉克族老乡,他们很自豪地告诉我们:你们走的是“瓦罕古道”,这可是一条上千年的古道!他们祖祖辈辈都走这条路,只是到了近些年,中巴公路才开始改道从塔什库尔干河的东岸通过,而他们当地人,如果要沿着喀拉乞库尔河向西面的阿富汗方向去,还是要走这里。

  一定是有玄奘法师的神灵在天佑护,正当我们一行人在河边为83岁的冯其庸先生如何过河而踌躇的时候,小河上游山沟里神奇地过来了一个牵毛驴的塔吉克老乡!毛驴是当地山民最通常的交通工具,可是这个季节,牧民们都在山里草场放牧,很难会遇到驴马之类的牲畜。昨天我们曾经和乡里的书记联系过,都没有能够如愿,没想到在最需要的时候它却从山里神灵般地飘出来了!

  大概这是冯老第一次骑驴,在两边塔吉克老乡簇拥保护之下,他喜笑颜开地当了一回“唐僧”,这也给我们这支因高山反应而略显沉闷的考察队伍带来了一阵欢笑。

被忽略的“礌石”

  过了河,断断续续的土路越发地显出古朴来,这一段不到两米宽的路时常深深地凹陷下去,在路两旁能清晰地看到河流沉积的层层卵石和沙砾。一人高的路边,荒草硬硬地指向天空,或者衰败地垂下来,透着些许寂寞古意。这时候抬头看看,公主堡已经高耸地矗立在我们面前了。

  我们是从公主堡所在的克孜库尔干山岗北侧,沿着塔什库尔干河绕向公主堡的南侧。从北侧和东侧看,公主堡都是位于峭壁上,北侧是我们刚才渡过的小河,东侧是塔什库尔干河。在斯坦因当年的考察报告中说:“沿着河左岸狭窄的小径(就是我们此刻通过的古道),完全被克孜库尔干的岩石山壁控制住了。它们高耸在小径之上,如此陡峭,以致只要发明一些绳子之类的装置,就能使守卫的人直接得到河水。”

  我们又得感谢斯坦因。在他简短的考察过程中(考虑到当年的交通工具,我估计他只在公主堡之上停留了两三个小时),他还是画了一个很清楚的地形图。今天我们还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我们所走过的古道(也就是地图上的314国道),同样也能很清楚地看到,我们今天准备登山的路线,正是1906年5月30日斯坦因攀登公主堡的路线。惟一不同的是,他是从西方阿富汗的瓦罕走廊方向过来,再经过公主堡北上,而我们的路线正好相反。

  其实选择和斯坦因同样的道路登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这一点在我们登上了公主堡之后就会看得非常清楚,因为基本上没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选择。这是一处接近45度的陡坡,北半边是基本无法通行的流沙坡面,南侧是风化和冰川共同作用形成的砾石坡面,可以找到能够落足的较大的石块。但是风险来自于滑坡,不断有石头被前面的人踩得松脱,带动一大片碎石沿着陡峭的坡面滑落下来,引起山坡上的一片惊呼。

  同行的当地人除了黄局长之外,再也没有人攀登过这里了。当年陪同斯坦因攀登这里的年轻向导也同样没有登上过公主堡,斯坦因说:“在当地人心目中有一种迷信,使他们害怕到这废墟中来。”山坡上除了碎石,还有散落的零零星星的枯枝碎块,被岁月风雨漂得雪白,时常在青灰色的石头中显露出来,形同枯骨。这在海拔近4000米的地方是很稀有的,因为在这里我们根本看不到树,它们只可能是某种人类存在的遗迹。斯坦因当年的记载很好地表达了我此刻的心情:“大量的看上去很古老的桧木碎块散布在更高的斜坡上,使我们在抵达山顶之前,就去猜测我曾经瞥见的、位于我们之上的古城墙建筑。”在这徒手都难以攀登的山岗之上,它们是怎样建筑的呢?

  这段陡峭的山坡顶端是一个狭窄的山脊,山脊的西侧是更陡峭的山坡。山脊中间有一处斯坦因没有提到的遗迹:一堆人为堆砌的石头。这是我们在平原农耕地带极为常见的一堆石头,我们很容易把它忽略,它太平常了,以致斯坦因漠然地继续向北,向近在咫尺的、他无比渴望的城堡攀登……但是且慢!这里是海拔4000米的无人地带,有谁会在这里堆砌这堆巨石呢?堆砌这些石头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中国的考古学家注意到了这堆石头。1972年登上公主堡的王炳华大胆猜测,这是一堆“礌石”,我们在章回小说里熟知的古代重要的守城装备。王炳华说:“面对来犯的敌人,一块巨石,随坡落下,经过数百米的加速度,它的杀伤力是十分惊人的。”看看山脊的两边,想象着这些石头沿着如此险要的山坡滚下去,再想象着它们会带起山坡上无数的碎石一起形成大面积的山石滑坡,我们心头不寒而栗。

  此时的公主堡,在我们的心头已经不再是充满柔情蜜意的爱巢了,而是一个充斥着隐隐杀机的古战场。抬头望,在一片陡峰之上,近10米高的土质城墙赫然肃立,昂然透着一股不屈的英气。所有人都渴望知道在它的背后护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但是靠近它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质疑斯坦因的考古新证据

  沿着一条狭窄陡峭的小山脊攀援而上,绕过巨大的山石,再小心翼翼地通过一小段流沙陡坡,努力控制着瑟瑟发抖的双腿,抑制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狼狈不堪地爬上一段土墙缺口,每一个人赫然发现眼前的景象难以理解:在高大厚实的城墙后面,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的一个或方或圆的城堡,而是另一片坡度略为和缓的山坡,这一段城墙似乎就是建在山脊之上的一段墙,尽管它的厚度可以容一人勉强通过,但是我们看不出来它在军事或建筑上的任何意义,它护佑的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这仍然是观察公主堡最好的地方。每一个人在这里都不敢贸然站立,只能是骑在墙头之上(仿佛骑在这座海拔4000米的窄窄的山脊之上),努力控制着双手的抖动。100年前斯坦因也一定是从这个地方颤栗着登上来的,因为后来我在翻看斯坦因的资料时意外发现,我们在同一个角度拍摄到了眼前的景象。

  我似乎能感受到斯坦因沉重的呼吸和双手的颤抖。这并不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但确实是一个与前人生息相通的时刻。100年的时光改变了我们身边许多熟悉的东西,但却没有改变这海拔4000米之上的沉重的宫墙。公主堡在孤独中幸免,我们也在对孤独的浸润下感受着斯坦因。人类的每一个信息都会被大自然记录在案,只要我们用心去寻找。斯坦因一定也曾经艰难地转过身来,在惊叹于大自然伟力的同时,发现了公主堡面向东南方这壮丽的一幕。

  在这里,能够清晰地看到南方来的红其拉甫河和西侧来的喀拉乞库尔河在这里汇流成为塔什库尔干河。在玄奘的时代,塔什库尔干河称为徙多河,它和两条支流一起,浇灌了沿线大片的河谷地带,成为促进帕米尔高原文明的母亲河。河流谷地也是行者和商旅们的惟一选择,因为只有这里才有水草补给,才有明确的路线指引他们走出帕米尔高原上连绵不断的雪峰。

  历史地理学家朱玉麒教授同我一起,骑在万仞之险的公主堡墙头,用不太体面的姿势为我现场解说了眼前的山河大势:沿着西侧的喀拉乞库尔河,就是著名的瓦罕通道,是丝绸之路通往阿富汗和中亚的重要孔道;而沿着正前方红其拉甫河溯流而上,就是更加著名的红其拉甫山口,直到今天,它也仍是中国和南亚国家的重要口岸。在这里你仿佛能听到远古传来的阵阵驼铃声,从南方、西方会聚到我们脚下,再从公主堡山下狭窄的古道通过,沿着塔什库尔干河走向南疆腹地。在这些数不清的商旅之中,有张骞、甘英、法显、鸠摩罗什、马可波罗留下的足迹,同样也一定会有一位骑着白象款款而至的高僧,他就是玄奘法师。

  斯坦因也同样想到了他的保护神。他虔诚地记载到:“对我来讲令我感到不小的满意的是,我看到就在此地就在我再一次触到的他的中亚之路的这个地方,现场的明确的考古学证据,又一次证明了这个伟大的中国旅行家是值得信赖的。”

  斯坦因说:“克孜库尔干遗迹与玄奘曾经听说和亲见过的山顶古堡是同一个。从他记载与古堡有关的古代传说的方式上来看,在玄奘的时代以前很久,那古堡无疑就已变成废墟了。他在当地听到的传说将这城堡描述成是汉代的,即中国的影响最早达到塔里木盆地的时期。”

  历史的信息随着年代的迫近而瞬间清晰起来。我仿佛看到,就在我的身边,一个孤独的战士手执长枪在同样注视着这片河谷。但这仅仅是一瞬,随后的发现使得这个刚刚眉目清晰的形象再度模糊起来。

  斯坦因注意到,土城墙的北侧,是一片倾斜的台地,他在台地上发现了建筑的遗址,甚至发现了两个蓄水池的遗址,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地面上一些细碎的遗迹。他说:“在克孜库尔干遗址未见到任何的陶器碎片,由此令我猜想这地方可能仅仅被用做一处在危急情况下的临时避难所,而不是一处长久性占据的地方。”

  我由此判断斯坦因可能并没有在台地上进行细致的勘查,因为在城墙北侧大约50米的地方,我们很快发现了散碎的陶片。这是一种厚度超过1厘米的粗陶,从它的弧度判断是一种大型的盛水器具。随后我们又发现了一些骨头碎片,其中有一些似乎已经略有石化,我们正在猜测这里是不是古人吃饭的地方,突然我在土层中间看到一层黑色的东西,轻轻地抠出一点仔细一看,这正是一层薄薄的木炭堆积层。显然,这里处处透露是古人活动的遗迹,斯坦因判断这里只是一个临时避难所,似乎并没有充分的依据。

  发现大师们的疏漏总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在这种兴奋的支配下,我和朱玉麒教授很快在北侧的台地上又发现了不少陶片和毛织品的碎片。更令人兴奋的是,朱教授找到了一块明显是古代用来碾碎谷物的石磨。王炳华分析说,这样的石磨最晚也是南北朝的。1972年王炳华登上公主堡时,也曾经发现过这样的石磨。石磨的表面粗糙却平整,我们似乎还能听到当年戍边将士们顶着寒风磨制粮食准备战斗的锵锵古音。

无法攻破的军事堡垒

  我们在台地上走了一会之后,突然发觉身上暖合起来,再也没有刚才攀登时的阵阵刺骨寒意。此时我们才注意到,这里是一个很好的高原居住地:克孜库尔干山岗的西侧是高大的萨雷阔勒岭,挡住了西来的寒风,山顶台地南侧高高隆起,再加上10余米高的城墙,严密挡住了从南方两个河谷地带吹来的寒风,只有东侧和东南侧面对着开阔的塔什库尔干河谷,一方面享受着充足的阳光,同时温润的东风又因为身后高大的山岭无法肆虐起来。这里的安全也是超级的:山顶西、北、东三面都是陡直的山崖,只有南侧是可以攀登的陡坡,而这里有高达10米、厚达6米的城墙防卫,难以想象可以有敌人从这里突击上来。斯坦因说,这里可能只遭受过一两次攻击,我不知道他的估计从何而来。同行的边防军战士小吉告诉我,以现代的军事观点看,南侧的山坡根本无法展开战斗队形,拿下这个公主堡,除了拿导弹打,没有什么其他办法。

  且不去发那些无用的感慨。山顶上的遗迹处处显示出这里曾经有一个强大而又严密的军事组织。台地上遍布着半穴居式的建筑遗址,这些建筑都有着厚度将近两米的石墙,向地下深入超过一米。由于年代久远,墙体坍塌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成双成对排列的浅坑。最大的两个建筑直径接近10米,深度也最深,相邻排列,估计就是斯坦因猜测的“蓄水池”。但是我们在建筑物的旁边发现了一条类似烟道的塌陷部分,显示这里或者是公共活动的场所,或者是部队首长的指挥所,或者是部落首领的住所,显示出明显的等级标准。

  此时再回到城墙之上北望山顶的台地,眼前似乎有了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一群裹着粗糙的毛、麻衣衫的先民们正在平整倾斜的山坡,修成一层层的台地,他们把挖出来的大石一圈圈地堆砌起来,建设他们温暖的家。在身边,精壮的战士们裸露着他们的肌肉,一层一层地夯实他们脚下坚不可摧的城墙。顺山而望,我们先前艰难攀登的山坡上,身背水罐和泥土、树枝的山民们散落在漫山的碎石之间,一路踟蹰而上。仿佛又有一个英武的战士,就站在斯坦因百年前拍摄过的城台之上,手执长缨,同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公主堡是一个先人们驻守了超过千年的军事堡垒。正如王炳华在1972年所言:“充满柔情蜜意的太阳神与东国公主幽会处,具体观察,只不过是显示着钢铁般意志的军事要塞。”原谅这个“只不过”吧,钢铁要塞的修筑者和守卫者同样体现着钢铁般的意志,它对我们的震撼,远远超过柔情蜜意的爱情故事。不亲身站在公主堡的城端,不切身去想象当年这里川流不息的商旅,很难描述公主堡地形之险要,也很难理解公主堡在军事上之重要。它实际上控制了古代中国通往中亚、西亚两条重要的交通孔道,直到今天,中国通往巴基斯坦和印度的314国道还在它的脚下穿过。在2002年美军进攻阿富汗的时候,一位粗通历史的美联社记者做了一个大胆却又不负责任的猜测,他说恐怖分子拉登可能会从中、巴、阿边界潜入中国,而他所说的入境通道,就是我们脚下向西延伸的瓦罕走廊。

  公主堡时时刻刻让我想到白俄罗斯边境著名的要塞布列斯特城堡。1941年6月,苏德战争爆发时,布列斯特要塞首当其冲遭遇了德国人的炮火。希特勒强令,6小时拿下布列斯特。但是英勇顽强的苏军在这个弹丸之地坚守了整整30天。战后,布列斯特成为俄罗斯军人的精神图腾,也成为二次大战最值得追忆的地方之一。

  要么成为保卫家园钢铁的屏障,要么成为钉入敌人心脏的钉子,这就是堡垒。

  我们仍然不能准确地揭开公主堡的面纱,为什么这样一个钢铁般的要塞有着这样一个女性化的名字(在塔吉克语里,克孜库尔干就是公主堡的意思)?但是种种的信息会聚在一起,给了我们一个综合的图景:汉武帝时中国的统治首次到达了塔克拉玛干南缘,出于政治的需要,汉唐时代中国的统治者不断和当时的中亚国家通婚,有许多“公主”会通过这里去他们未来的夫家。公主堡,曾经见证过无法计数的中国、印度、伊朗人民彼此交往的历史事实。但是同样,它也是两千年来拱卫中国西部边疆的前沿阵地。

  儿女柔情和国家利益、田园牧歌和风云突变、战争与爱情、土匪与僧人、刀光剑影和血脉贲张、气壮山河与百年孤独……一切都融会在这里,凝聚成了神秘的公主堡。

  撰文、摄影/曲向东

  协助/中央电视台“玄奘之路”组委会 北京科教电影制片厂

  执行/雷东军

  链接:

  公主堡(当地塔吉克人称“克孜库尔干”),位于塔什库尔干城南古丝绸之路咽喉地段卡拉其古峡谷的一座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上,是中国最高的古代城堡之一。古堡所在山头山势峻险,北侧有山沟可通皮斯岭大坂,海拔4000米,是丝路南道上的咽喉。

  这座古城遗址南面为一东西向土墙,长150米,高约10米。堡墙以土石与树枝相间垒筑。由城垣、重门、地穴和石室等建筑组成,高危险峻,攀登不易。垣墙依山势的起伏筑成,西面的垣墙突出部呈现出“马面”状( 俗成炮台)。城堡内有居住遗迹13处。从古堡所处地势分析,主要是一处军事性质的工程,与保卫古代丝路交通安全有关。

  据英国探险家斯坦因考证,此地就是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记录的《汉日天种》故事中“东土公主”居住过的城堡

责编:李二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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