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翻过瓦赫吉里达坂之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中国的土地上。一路上翻越山口时的艰辛,在我的个人探险记中已作了描述。我站在伟大的萨里库勒河谷的源头,这地方在我第一次探险时就已经熟悉了。因为我需要走与1900年7月时相同的路前往塔什库尔干,而且有关萨里库勒之早期地理、历史及古迹等情况,我已在《古代和田》一书中详细讨论过了,在此只需补充说明一下我对两处古代遗址的调查就足够了。这两个遗址我现在还是第一次访问它们,与它们有关的古代当地传说的记载,还是由玄奘提供的。他在大约公元642年的夏天的返程中,从瓦罕经过大帕米尔到达塔格都木巴什帕米尔,然后又到了萨里库勒的首府地塔什库尔干。
玄奘讲到的第一个遗址的故事,与朅盘陀或萨里库勒王氏家族的起源有关。《大唐西域记》记载:朅盘陀“其自称云是至那提婆瞿但罗(China-deva-go-tra,意为‘中国与天神之种’)。此国之先,葱岭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斯坦因作p‘o-la-szǔ 即Persia波斯——译者)国王娶妇汉土,迎妇至此。时属兵乱,东西路绝,遂以王女置于孤峰,极危峻,梯崖而上,下设周卫,警昼巡夜。时经三月,寇贼方静,欲趣归路,女已有娠。”于是“使臣惶惧……讯问喧哗,莫究其实。时彼待儿谓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会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从日轮中乘马会此。’”使臣为保全自己,则“待罪境外,且推旦夕”,“于是即石峰上筑宫起馆……立女为主。至期产男,容貌妍丽。母摄政事,子称尊号……声教远治,邻域异国,莫不称臣”。当玄奘路过那里时,萨里库勒的王族声称他们就是那国王的后裔。
这一传说曾广泛地传播开来,并深植于大众心目之中,关于这一点可以从一直保存到今天的当地有关传说中得到证实。我在1900年就已听说,但迟至今日才有机会去亲自访问那些古代城墙遗迹。它们位于古加克巴依(Ghujak-bai)驿站对面陡峭的悬崖顶上,塔格都木巴什河在那里陡然折向北流。关于这些城墙有一个为萨里库勒人和柯尔克孜人都知道的故事:传说瑙西尔万(Naushīrwān)王(古代波斯的一位君主)曾将他的女儿放置在这里以求得到安全。这个故事可用来解释大众对这片废墟的称呼——“克孜库尔干”(Kiz-kurghān),在突厥语中意即“女儿(或公主)堡”。这个故事纯粹是玄奘时候传说的遗传,为此我渴望着利用5月30日自帕依克(Payik)至皮丝岭(Pisling)的路途时间,亲往这遗址和仍存在的废墟中做一次调查。
在抵达遗址之前,我还得以做了一次准古迹方面的观察。在一座名叫阔顺库尔(Koshun-kör)的山冈脚下,靠近一个小天然洞穴,再帕依克喀老尔(Payik Karaul)下面大约6英里处我们渡河到达坐案的地方,我遇到一片明显是古代耕地的遗迹,状如梯田和灌溉渠道。老耕地中的一部分据说曾被瓦罕来的移民重新垦殖,但是后来又放弃了。在对面的右岸上,据我的当地向导说,有相当大一块地方上面有古代耕种过的迹象。这些早期垦殖遗迹比现在才开始拓殖的皮丝岭和达夫达尔更高,深入河谷达10英里,它们说明了塔格都木巴什帕米尔作为瓦罕与萨里库勒之间商旅交通的一段道路,具有一种特别的优势。
在阔顺库尔下面大约2英里,克孜库尔干所处的绝壁开始闯入眼帘,它几乎正位于古加克巴依废弃的驿站对面,塔格都木巴什河和红其拉甫(Khunjerāb)河在这里相汇。遗址位于一座高而崎岖的山冈最东端,这山冈从萨里库勒主脉那里分下,呈东南方向走势直至塔格都木巴什河边。这遗址还正好在从古加克巴依到达夫达尔的狭窄山谷谷口处(见图39)。我们从南面沿着陡峭如切的河岸向上攀登到山冈的顶端,那地方是一座几乎孤立的岩石岬角,其东、南两边是几近壁立的断崖,它的顶部山脊高出河床约700英尺(图40)。我们随后的调查还显示出,山冈的西、北两面山壁同样也是无法攀越的,它们下面就是杂乱、曲折的克孜库尔干山谷(Kiz-kurghān Jilga)河谷。
进入这个令人蹙眉的岩石要塞的唯一途径,是一道与后面的山冈相连的隘口,低矮而狭窄。我和勘测员及奈克·拉姆·辛格费了老大的劲才爬到它上面,向上攀登的路起初是一段陡峭的山坡,之后又经过一道更险峻的碎石嶙峋的峡谷。陪同我们的年轻向导以前从没有来过这里,在萨里库勒人中有一种迷信,使他们害怕到这废墟中来。大量的看上去很古老的桧木碎块散布在更高的斜坡上,使我在抵达山顶以前,就去猜测我曾瞥见的、位于我们之上的古城墙建筑。到达隘口(仅15~20英尺宽,50~60码长)之后,我们仍须向上爬大约150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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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9 克孜库而干遗址平面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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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0 塔格都木巴什河以上之克孜库而干山冈,自南向北望 |
到达一处同样狭窄的陡峭山脊。接下来我就发现我的猜测被验证了:古城墙正矗立在我们面前(图41),它坐落在构成岬角山颠的一系列阶地中最高一层的东南边。正像我们意料中的那样,它是一种独特的建筑,即在土坯层之间有规律地夹杂着树枝和灌木枝层。通过图41右面那段已失去其土坯面层的幕墙,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些灌木枝层。在左边保存很好的棱堡之土坯层间,也有这种树枝层。一座巨大的塔状棱堡大约有25英尺见方,横亘在从隘口和向东延伸的狭窄山脊那面过来的通道上。我们没法爬过棱堡倾颓的一边,然后又用了些力气,沿着已坍塌的城墙顶部向前走了大约60英尺。这段城墙外围工事与主体防御工事连接了起来。之后我们就站在了上面提到的用以防卫山顶边缘的城墙边上,并第一次看见了从山顶向北倾斜而去的天然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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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1 克孜库而干废墙及棱堡,自西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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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100年前的斯坦因在同一个角度拍摄到了眼前的景象(曲向东摄) |
从刚才描述的那一点附近开始的城墙,起初是向西北方向走向,有大约100多英尺长;然后在一座大型角楼(其顶部面积有15平方英尺左右,见图38)附近,城墙又转向北方。沿此直线顺着山顶走大约190英尺,一直都可看出墙的痕迹,或者是上部的土坯,或者是由粗石构造的墙基。城墙遗迹向北还延续了大约140英尺,到处可见,直至峭壁边缘;在那里墙中断了,取代它们的是陡峭的天然石壁,在这里已没必要再修造城墙之类防御的设施了。城墙保存得好的地方还有大约20英尺高,其余地方则倾颓得几乎只剩下基部了。这些城墙曾经全面地保护了那块朝西的孤立的山顶,在那上面可能只遭受过一两次攻击。但即使在孤山顶这一边,除了我们曾爬过的狭窄的隘口之外,它的山坡部分都极其陡峭,以至于任何数量的武装人员都无法从这里攀上来。其他地方也到处都是陡峭的石壁悬崖,高数百英尺,构成了天然的屏障,不可攀越。从西南边起,山顶向北和东北方向倾斜过去,形成一系列的阶地。在城墙北端附近,这些阶地变宽起来,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可用以修建防卫性建筑。但是这些建筑物可能是用未加工过的石块建成的,人们能看到的仅仅是一堆一堆的碎石,堆在快速绘制的平面图上所标出来的位置上。离城墙最北端约20码有一个蓄水池,直径约20英尺,北边被一道很厚的石墙所封闭。在斜坡地带北缘还有第二个蓄水池,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来。
棱堡的墙壁建造得很坚固,它足以算得上是遗迹中的大古迹了。如果没有这种坚固的构造的话,在如此陡峭、艰难的地方,那些城墙就不可能有一个立足点。角楼一带墙基的平均厚度为16英尺——这要除去大而厚重的墙基下面的那种石板基础部分。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墙体是用规则排列的土坯建成的,很紧密(见图41)。土坯系日晒而成,足够坚硬,平均规格为15英寸长,12英寸宽,厚约5英寸。其材料是一种细黏土,内中混有大量的小砾石。在这种地方像这样的材料可能不易获得,也可能没有足够的水来制作它们,而且也不易于往这样的高地上运输,这些都极大地增加了建造时的难度。无论在此地还是坎斯尔,都让人提出了这样的猜测,即:这种夹杂在土坯层中的树枝和灌木层(本地邻近的一些边侧河谷中,有桧木属植物生长),原本是打算替代本地缺乏的湿泥来填充在土坯层之间的。在这样一个难以进入的高地,对水的需求必定是难以满足的。这个观点被我随后在敦煌一带所做的观察极大地加强了,我当时曾沿着它西面和北面的古代中国长城做了一些调查,那地方的大部分地带,要想为建筑目的而运送水,其难度也同样很大。因此,作为一种有规律的建筑特征,在那些缺水的地方,可能一开始就采用了这种相同的权宜方法。
但是不管这种加固土坯的方法是怎样起源的,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克孜库尔干遗迹与玄奘曾经听说和亲见过的山顶古堡是同一个。从他记载与古堡有关的古代传说的方式上来看,在玄奘的时代以前很久,那古堡无疑就已变成废墟了。他在当地听到的传说将这城堡描述成是汉代的,即中国的影响最早达到塔里木盆地的时期。而对我来讲令我感到不小的满意的是,我看到就在此地就在我再一次触到的他的中亚之路的这个地方,现场的明确的考古学证据,又一次证明了这个伟大的中国旅行家是值得信赖的。但同样明确的还有遗迹本身提供的证据,指出了在这些山地中盛行的气候的干燥性,也说明了在一个如此暴露的地方,从一个如此早的时期以来,这些遗迹之所以能保存下来的原因。如果萨里库勒在历史时期有过比现在更大的降雪和雨水的话,这些高悬在绝壁山坡顶上、海拔可能接近13 000英尺的古代城墙,早就会将消失了。
由于我在个人探险记中曾经描述过的条件之故,我在遗址中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但这次以足够令我信服遗址所在位置之超乎寻常的天然屏障作用了,在那些尚不懂得火药的年代里,它几乎是坚不可摧的。虽然在它的北和西两面还有更高的山冈俯视着它,但山顶的台地已在箭的射程以外。从各方面来看这遗址所处的位置(虽然更坚固一些)都令我想起了艾德伊沙姆德( Ādh-i-Samūdh),印度西北边省科哈特(Kohāt)河谷上面的一座山地古堡,我在1904年曾调查过它。二者相似的是,在克孜库尔干遗址也未见到任何的陶器碎片,由此令我猜想这地方可能仅仅被用作一处在危急情况下的临时避难所,而不是一处长久性占据的地方。当我们沿着西南边碎石嶙峋的山坡平安地爬下来,那遗址位置的天然险固给我的印象就更深了。沿着河左岸的狭窄的小径,完全被克孜库尔干的岩石山壁控制住了。它们高耸在小径之上,如此陡峭,以至只要发明一些绳子类的装置,就能使守卫的人直接得到河水。这是对其防卫作用的一个重要观察。无论从河床这面抑或克孜库尔干吉勒尕阴暗、曲折的峡谷那面,都不可能对城堡构成紧密地封锁。克孜库尔干吉勒尕的北和西北面,有一座巨大的天然壕沟,两边都是岩石峭壁,高达数百英尺。
在下到了塔格都木巴什河逐渐开阔的河谷之后,我经过了一片古代的梯田,上面有从喀拉吉勒尕边侧河谷中引过来的渠道痕迹,这片梯田位于克孜库尔干古堡以下4英里处。然后我们又走了5英里之后,到达了萨里库勒人的小村庄皮丝岭,那里港开始开垦。从那地方出发,在经过一整天的行程(大约右40英里)之后,5月31日我抵达了塔什库尔干——从古时候以来的萨里库勒“首都”。
责编:王丽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