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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有良知的记者 我愿意
——《声音·难了的梯子案》采访手记
央视国际 (2004年02月22日 17:11)

  住在楼上的人却不能走室内楼梯,只能在室外搭建木梯子爬上爬下,而理由只是因为楼下是一家当地的国有企业商店,只是因为楼上人家走楼梯会"影响到商店的经营"。刚听说王有财家这件事的时候,觉得特别不可思议。怎么还有人天天爬梯子上下楼?而且一爬就是六年?但如果事情仅仅到此为止了,那只不过是一起不明不白的官司罢了。说实在的,每天收到那么多观众来信和电话,反映不公平、不公正的事太多了,不明不白的官司就更是不计其数。纵使有再多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只怕面对这样的现实也会变得迟钝。而王有财家的案子之所以能打动我,在于他后来告诉我的事。

   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王有财先后到县、市、省法院告状,却始终得不到解决。无奈之下,王有财只能到北京上访。王有财是个倔强的人,身上颇有些"秋菊"的影子,六年时间里王有财到北京上访80多次,去过最高人民法院、去过最高人民检察院、去过全国人大、去过全国政协、还去过中央政法委…… 攒下的车票、挂号信存根足有一鞋箱,成了吉林省有名的"男秋菊"。而更可贵的是,王有财是个讲理的人。都说东北人性子急、火气大,喜欢用拳头说话,而王有财是个例外。他一不吵、二不闹,从不采用暴力手段强行解决问题;即使是到北京上访也没有过激行为,遇到不接待的就等两天,遇到态度不好的就忍耐点。就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王有财这六年时间基本上都耗在了上访上。

  来我们节目组反映情况的时候,王有财背了一个很旧的包。把包打开,里面的申诉状、照片、各种报纸和票据存根摊了一地。也许正是王有财的这种精神打动了我们,节目组经过研究决定派我去采访。

  大雪来得正是时候

  节目中的短片一开始就是一幅大雪纷飞的画面,王有财拎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艰难地在雪中爬梯子,画面中央冷冷的梯子、漫天的雪花和王有财微驼的脊背勾勒出一幅震撼人心的场景。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有人还能记得这个节目,我想他们记住的可能不是记者的解说、不是当事人的争论、甚至不是主持人精到的点评和嘉宾们的分析与评论,而是这幅定格在脑海中的画面。而这样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的由来,还真得感谢那场"意外"的大雪。

  2003年国庆刚过,我和摄像应坚就踏上了去长春的飞机。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寒意让我们立刻打了个"激凌",东北的冬天已经到了。等我们赶到东丰县已是傍晚,跟王有财见了面,详细地聊了一下情况之后,我和应坚回到旅店休息,打算明天一早开拍。

  第二天早晨天亮得很早,大约6点就醒了,拉开窗帘一下子呆住了--好大的雪!纷繁密集的雪花如鹅毛般飘洒,一片银装素裹。后来才知道这是吉林入冬以来下得第一场雪,但与往年相比,这场雪似乎来得有点"怪"。因为来得太早、来得太大,就连当地人也直说"怪事"。

  趁着这场雪,我们拍完了梯子的外景,并在大雪中对王有财进行了采访。节目中 "一家人在雪中艰难爬梯子"的镜头就是在那时拍下的。等我们的主要采访和拍摄结束后,天气又奇怪地放晴了。我和应坚打趣地说:"看来王有财的确是有冤情呵!"

  意料之中的意外

  无论风霜雨雪、春夏秋冬,一家老小都要爬梯子上下楼--这样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要置办点大件,电视机、电冰箱怎么往上抬?就算日常生活,几十斤的米袋和煤气瓶怎么抬?冬天下雪结冰了怎么办?孕妇和老人怎么办?带着这些疑问、带着对这些"我们的想象力所能涉及的问题"的探寻,我们来到了王有财家。然而到了之后,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和感受到的,却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它所带给我们的除了一种职业的兴奋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心灵的触动。

  一进王有财家,墙壁正中一幅王有财母亲的遗像格外显眼。看着这幅遗像,没等说话王有财的眼圈先红了。

  2001年3月,王有财78岁的老母亲去世了,如何将母亲的遗体抬下楼成了难题。难道遗体也要从木梯子上抬下去吗?从1998年至今,王有财的母亲因为年纪大、腿脚不方便,三年没有下过楼!每天只能趴在窗户上看看过往的行人车辆。楼上没有厕所,老太太的方便袋和痰盂每天得有家人给她拿到楼下去倒。为了给家人减少麻烦,老太太平时在吃的上 、在喝水上都要刻意控制自己。王有财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今母亲去世了,想到母亲生前的艰难生活,王有财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让母亲死后再受委屈!王有财一家找到县政府,最后在县长的调解下,王有财才得以将母亲的遗体从室内楼梯抬下、送去火化。这也是从1998年至今的六年间,王有财一家唯一走过的一次室内楼梯。

  白事如斯,红事如何?三年前,王有财的小女儿出嫁,同样无法从室内楼梯通过,无奈只能让哥哥背着从楼梯上爬下去。女儿含着泪离开家门的情景深深地刺痛了王有财的心。除了心中的伤痛,王有财一家还为爬梯子饱受了身体的伤害。五年里家中先后有三人因爬梯子摔成骨折。就在记者前去采访的前两天,王有财两岁半的外孙又从梯子上跌落造成小腿骨折…… 从1998年至今,王有财一家整整爬了六年的梯子。这2000个日日夜夜成为一家人不堪回首的记忆,而更让一家人伤心的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梯子今后还要爬多久。

  王有财的诉说深深地打动了我们。来到王有财家之后,为了采访,我和应坚也不得不跟王有财一家人一样从梯子上爬上爬下。风大,雪大,在风雪中行走尚且困难,更何况爬梯子!而王有财接下来的诉说让我们的心中更加无法平静。

  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为了家人不再受到伤害,王有财四处奔走。六年里,王有财先后到北京上访达80多次,全国人大、全国政协、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中央政法委…… 凡是能够接待群众上访、凡是有可能讨到一个说法的地方,王有财一个也没放过。本来很简单的一个案子,拖了六年没能解决,是王有财无能?还是中国的法律无能?我们还能要求一个老百姓怎么做?维权的路究竟有多难?

  谁感动了谁

  采访结束后,我和应坚连夜坐飞机赶回北京。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创作冲动在心中涌动,于是当晚我回家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就一头钻进了编辑机房。经过三天的奋战,节目的短片完成了。接下来是演播室部分。经过多方联系,最后将目标锁定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梁慧星研究员和中国政法大学的费安玲教授。两位嘉宾都是国内法学界的权威,尤其是梁慧星研究员更是顶级的专家,一开始打电话约请的时候心里还真没底。但等我们将王有财一家的遭遇告诉了两位专家后,两位专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两天后,演播室正式开录。在录制现场,参加节目录制的每一个人都被感动着。录到节目后半段的时候,主持人敬一丹哽噎了。是王有财一家的遭遇感动了她,是嘉宾们的真诚感动了她。当敬大姐看到两位法学专家为了早日解决王有财家的问题,为王有财想各种办法、出各种点子的时候,敬大姐一连说了四个"其实",整段独白一气呵成、酣畅淋漓!在节目结尾,敬大姐又一连说了四个"不知道",留给观众无尽的思考。--

  敬一丹:我听到两位法学专家在为这件事出这么具体的主意,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其实大家都是愿意让这件事情赶快地解决掉,其实我们的法学专家是不必为这件事出这么具体的主意的,其实人们是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这个事情的,其实这件事是不必拖六年之久的。但是这件事情就摆在面前,逼得我们今天不得不这样做。我就想到有人还曾经以另外一种智慧出了这样的主意,他说把这个房子以动迁的名义拆了不就完了嘛。一拆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谁也不需要台阶了,谁都下得来这个台了,也没有面子问题了,大家也都不用较劲了。您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呢?

  梁慧星:如果采取了这个主意,当然可以解决了这个争议。但是中国法律就丢脸就丢尽了,中国的法律、法制、法院的脸面扫地已尽。那包括我们做教授的、讲法律的,我们也觉得非常难堪。

  ……

  敬一丹:当我们这个节目播出的时候,东北正是一片冰天雪地。我们不知道王有财家的梯子上是不是结了冰,不知道这一家老小每天爬上爬下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也不知道王有财家的左邻右舍们、东丰县的人们看到这情景的时候会想到什么,更不知道这梯子还会在那儿架多久。好在春天就要来了,我们希望这梯子不再别别扭扭地架在王有财家的墙上,更希望我们的心里不再有这一幅别别扭扭的情景。

  节目播出的第二天,节目嘉宾--中国政法大学的费安玲教授、本案当事人王有财和我来到央视国际网站,与网友进行在线交流。一个半小时的交流吸引了众多的网友,许多网友提出了很有见地的看法、并对《声音》节目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网友们用他们真诚的回应感动着我们--

  --我看了这个故事感到很痛心,是我们的法律缺乏人性人情,还是审理此案相关法官缺乏人性人情,让一个十多口之家上下楼天天竖梯子,一爬就是六年,这难道不是中国法治的悲哀吗?但愿这次节目播出之后,吉林省有关部门能够立即为当事人王有财排除通行障碍,与此有关的纠纷再通过民事诉讼程序解决,不要再让王有财一家十几口人还在一天天的爬梯上墙回家了。【漫游世界】

  --王有财是不幸的,爬了六年的猴子梯;但王有财又是幸运的,有媒体央视的关怀!【北极狐007】

  --我想这期节目最感动我的是王有财先生,在经历了那么多困难以后,在等待了六年问题依然没解决的情况下,他没有做出过激的形为,他仍然相信法律,仍然在等待着法律还他一个公道,这样的人格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我感动!【爱睡觉的狗狗】

  ……

  节目播出了,对一个记者来说,就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然而节目激起的波澜并没有立刻消退。节目播出当晚,一个朋友跟我进行了短信交流。在此,我想以我和朋友的这次交流作为文章的结尾,并以此自勉。

  --我愿意看你的节目,但看了之后让我觉得很郁闷!谁都看得清是非的事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受不了了。

  --是啊!在现场采访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很压抑。这种压抑时常困扰着我。但要做一个有良知的记者,我愿意。《声音》栏目编导,张自力

责编:周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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