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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调查]流失的黑土地

央视国际 (2005年02月04日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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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CTV.com消息(新闻调查):

  总制片人:梁建增 陈虻

  制片人:张洁

  编导:张天贺

  出境记者:胡劲草

  摄像:王忠新 孙海南

  录音:刘昶

  解说:姚宇军

  责编:杜晓静 王琦冰

  合成:吕钢

  策划主管:吴征

  执行制片人:胡劲草

  监制:李挺 庄殿君

  总监制:孙冰川

  北大荒知青 姜昆

  北京师范大学地理与遥感学院 刘宝元地质学家

  吉林省榆树市刘家镇合心村村民 张真

  北京师范大学地理与遥感学院 谢云 地质学家

  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 蔡强国 地质学家

  国家水利部松辽委水土保持处处长 沈波

  国家水利部松辽委副主任 武龙甫

  黑龙江省嫩江九三农场职工 徐福乙

  黑龙江省嫩江九三农场职工 赵久晨

  黑龙江省农科院土壤肥料学家 吴英

  吉林省榆树市刘家镇合心村党支部书记 李凤山

  黑龙江省拜泉县丁家沟村村民 温进庄

  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副市长 王树清

  黑龙江省拜泉县丁家沟村村民 张占学

  吉林省榆树市爱国村毛家沟村村民 郎凤莲

  吉林省榆树市爱国村毛家沟村村民 潘国志

  东北黑土区

  吉林省长春市近郊

  演播室:东北黑土地,是我国土壤最肥沃,最适于耕作的一片土地。这片面积为100万平方公里,范围包括黑龙江、吉林、辽宁和内蒙古一部分的黑土带,为全国提供着14%的粮食,40%的大豆和50%的玉米。但现在,曾经被人们形容为“插根筷子都会发芽”的黑土地,却正在发生着令人担忧的流失现象。什么导致了黑土地的流失?流失又会给人们带来哪些恶果?今晚的新闻调查将关注黑土地的故事。

  解说:1968年,北京下乡知青姜昆第一次踏上黑土地,那一年他17岁。东北肥沃的黑土地给姜昆留下的是至今仍然难忘的回忆。

  姜昆:当第一锹挖下去一翻过来,哎哟,居然不是黄土,就是我们北京土外边再黑的话你挖下去的话它也是黄土啊,发现是黑的,而且黑的这个层很高。这个铁锹啪,拿出来一弄的话就像现在油漆似的,黑色的漆,非常亮的这么一片,用手一摸非常亮,所以那时候我们叫黑土地黑的流油啊。但这种黑的土地作为一种生荒地来讲,不是说你想要把粮食种在这个肥料里头它也长不大,必须还要有土壤,有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土地里我们还要把它加沙子,加炉灰,肥沃那真是肥沃,东北的那块地挖出来一块就是肥料。

  解说:在姜昆第一次见到黑土地之后的第30年,1999年秋天,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教授刘宝元才第一次走进黑土地,他是从事了20年黄土高原水土流失研究的资深专家。对他来说,那次黑土地之行,也同样是令人难忘的。

  刘宝元:我第一眼看到的呢,就是只要有一条路那么旁边就伴随着无数地沟,然后沟边上的那个黑土,有时候去了以后不见黑土,你会有一种感受,说这黑土究竟在哪儿?黑土地呢?你跑一圈你都见不到黑土。

  解说:姜昆和刘宝元的这两次截然不同的黑土地之旅,中间跨过了大约30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还不到一代人的时间跨度里,黑土地真的在发生着这样巨大的变化么?变化又是怎样发生的呢?今年71岁的张真,住在吉林省榆树市刘家镇合心村。和全村近1000名村民一样,张真家的主要收入,是依靠种地换来的粮食收成。近些年来,最让张真担心的事还是生活所依靠的这些耕地。

  张真:一下雨就往下塌,一下雨那不是吗?底下那是沙子,一下一下地坍,原先这不是在那儿来着吗?在那儿切下去了,你看都坍下去了,都坍下去了,这一年得坍成些。一年就坍到这两绺,一年就得坍到这个地方,这就坍下去了,马上坍下去了,过年春天不下雨一冻一化就坍下去了。过年春天就不用下雨也得坍到这儿。

  记者:不下雨得坍到哪儿,您说?

  张真:得坍到这个地儿,不下雨也得坍到这儿,明年就得坍了,过年一开化。这不冻上了吗?这不都裂纹了吗?地就开了,开就坍了,就没办法了。

  解说:这些耕地旁的深沟是黑土地上年复一年的雨水冲刷和风力侵蚀所形成的,人们称为侵蚀沟。张真家所在的核心村就是黑土地上侵蚀沟最严重的受害者之一。这是一张拍摄于1994年的航空图片。画面中央的村庄是合心村。周围的黑影,就是包围着村庄的一条条侵蚀沟。

  记者:这个沟占的地能占到村里地的多少?

  李凤山:我们是600,幅员面积是725垧,幅员面积,整个这点树带这点道都进去了,这是725垧,群众实分607。我就算计我们沟搁航空照片的时候,我们算了一下大约得接近500垧地左右,好像相等于这个,相等于这个沟上面地面积了。

  记者:这么大的地方?

  李凤山: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是13条主沟,就看见城墙沟和南大沟,北沟昨天你看了,就这样的沟,13条主沟 72条直沟,你说多少地吧,得占多少地吧?!

  记者:你家有多少垧地?

  张真:我们家地多,我们人口多,我们十二口人的地,有两垧三亩。

  记者:有两垧三亩多地,全家人。

  张真:嗯呐。

  记者:沟边上摊到多少呢?

  张真:沟边摊半垧地吧。

  记者:半垧?

  张真:四亩八。

  记者:那也不少。

  张真:现在从打分地,今年分几年了,今年分六年吧,六年我这个坍了二亩来地去。

  记者:六年期间……

  张真:嗯呐。

  记者:沟边上的地一共塌掉了两亩多?

  张真:坍掉两亩多地。

  记者:那你这两亩多,按今年这粮食政策,那坍掉多少钱了,你算算?

  张真:那可多,那不就算出来了,反正这二亩地得损失一千多块钱。

  解说:在合心村,张真一家的损失并不算是最多的,但这样的代价对于仅仅依靠土地谋生的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而在合心村村民们的印象里,黑土地上的侵蚀沟始终在一刻不停的推进着,逼迫着村庄不断迁移。

  记者:这是什么东西?

  张真:这是米碾子,碾底,上面像滚子似的在顶上。

  记者:原来这边上有人家,有房子?

  张真:这疙瘩,我告诉你,原先这疙瘩是四间房,他就在这疙瘩住来着,这疙瘩是两个小下屋,西边是有个大下屋,有个三间下屋。这间房在南头,就在那儿安着来的,这个碾子就在那儿安着。

  记者:那我们现在看到这个村子,我看房子都是新的。

  张真:全挪了,整个一个村子全挪过去了。挪这疙瘩挪四回了,我就盖四回房子了。

  记者:您们家挪了四回了

  张真:就我这个岁数就挪的,你算算挪多少年。

  记者:村子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张真:那可不都得一步一步挪,那边不行挪到这边来。

  记者:那你看按照沟现在这个发展的情形,这要是不治……?

  张真:不治,反正继续得往东撵,得撵到啥,得撵到这个地东头。

  记者:你往东撵,你现在村子搬的这个地方?原来这个地方是不是也是你们的耕地?

  张真:都是地啊。

  解说:侵蚀沟每一次逼近村庄,都会使合心村的1000多名村民被迫迁移,现在的合心村已经整体向西边的耕地搬移了三公里。而每一次搬家,就意味着侵蚀沟在吞食更多的黑土地。

  记者:那是家家户户都得摊一块地摊在这沟边上吗?

  李凤山:这屯子几乎好像差不多少。

  记者:那这每年沟边上的地都有可能谁家突然间又塌下去一块儿,他会不会找你们村里呢?

  李凤山:那你没办法了,那都讲明白了。

  记者:怎么讲?

  李凤山:你谁摊哪儿就是哪儿的,坍你得自个儿维护,是个啥就啥样了。那屯子管不了了。

  记者:那坍一块儿你就自己认倒霉?

  李凤山:那倒霉就是这个意思了,没说你抓签儿的目的不就这个意思吗?抓阄好像说是就算合理了,大伙儿都配备完了之后,说一等、二等、三等地也好,配备完了,这块应该是一等,那块应该是二等,那块应该是三等,然后大伙儿都公认承认了,然后就抓签儿。你抓哪儿是哪儿就是手气了,旁的招儿就没有了。

  解说:抓阄分地的办法,是合心村村民们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因为谁也不想分到沟边的耕地。现在的合心村接近一半的黑土地已经变成侵蚀沟,不能继续耕作。村里每人平均只剩下两亩地。为了得到更多的粮食,许多村民在沟边的陡坡上开垦出小块耕地,在村支书李凤山看来,正是由于沟边植被的破坏,才给人们带来了今天的危机。

  李凤山:原来这个趟趟沟不是这样,1953年、1956年之前的话,那个柞树都比我的果树粗,山杨的话也都这粗,那都密密麻麻的,一般的话牲畜进去都费劲。从那儿1953年、1956年之后,逐年的树,人口逐年增多,山坡子逐年植被一破坏,逐年连砍烧柴,逐年造完了。尤其要说严重一点,还得说是1983年之后,这树砍得狠。几乎你看山坡子不都开荒种地了,哪来的树?原来那个,就是1953、1956往后逐年虽然损失一些个植被破坏一些个,也没有现在,现在几乎就没树了没看着吗?除掉地就是地了,怎么都陡你没看抠扯抠扯都种点地,这个东西植被没有了,那这个沟保护就没啥保护,没有植被就完了。

  解说:而在地质学专家的眼里,黑土地上大型侵蚀沟的出现是水土流失程度加剧的一种极端表现。北京师范大学地理与遥感学院的谢云教授,是近些年来最关心东北黑土地土壤流失变化的科学家之一。

  谢云:你看那个下面凹凸的那个地方那就是浅沟嘛,如果两边水往那儿汇就会把浅沟慢慢地给它侵蚀掉,浅沟发展到了机器不能够再过去的时候就变成切沟了。那么用我们的术语来说呢,土壤侵蚀就像癌症一样,在开始的时候你根本不觉得,然后等到最后爆发的时候你才意识到。那么什么叫癌症爆发?就是切沟出现了,那就是癌症爆发了。

  解说:1999 年蔡强国教授也第一次踏上了黑土地,作为一名地质学家,在他看来黑土地正面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

  蔡强国:我觉得触目惊心的不是看到了沟,触目惊心的看到了黑土层非常薄,这是更令人担心的东西。我们当时看到了很多挖了一些剖面,看了看那黑土层的厚度,我们看到有的地方只有三十公分,有的地方只有二十公分甚至,有的你一把它翻出来就不是黑土地,他们当地叫破皮黄,翻出来已经是黄土了。这一点确实是很惊人,很惊讶的,这确实给我觉得触目惊心。

  沈波:像这块,这块这地,现在就是说在东北,这种大部分60%都是这个坡耕地嘛,像这种,现在咱们看整个起伏的这种就是坡耕地,像这块土层应该说是非常薄了,现在你看,挖几锹以后,看实际上呢这个季节不是太明显。实际上要仔细瞅一瞅,可能就是上面垅台这一块有点黑土,你看下面都是沙化,都是沙砾。

  解说:国家水利部松辽委水土保持处处长沈波,多年负责考察黑土区的水土流失工作。因此他得以在十多年的时间里,详细记录黑土地上所发生的变化。

  记者:这比较明显。

  沈波:你看现在的话,咱们看黑土层实际上也就是二十公分左右,是吧?所以现在就是说黑土层已经很薄,到下边实际是风化的岩石,这就是风化的岩石,就是什么都,你看像这地方什么这都不长,它就没有一点有机含量。

  解说:东北黑土地土壤层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土层下部是由岩石或沙砾形成的母质层,这一土层由于不含有任何养分,因此所有植物都无法在上面生长。母质层以上就是富含养分的黑土层,这层土壤主要由植物的枯枝落叶经分解而形成,是世界上所有土壤中肥力最高、最适宜农耕的土壤。它的产生速度十分缓慢,大约为每200到400年产生一厘米。由于黑土的形成需要相应的气候及植被条件,因此全世界仅有三块黑土区,中国东北黑土区就是其中之一。

  武龙甫:黑土区在相当一些地区是在抢救,是在抢救,根本谈不上保护了,它首先得抢救。

  解说:武龙甫,国家水利部松辽委副主任,分管松花江辽河流域以及黑土区的水土流失治理工作。

  记者:说到水土流失,我们一般人很容易想到的是西北黄土高原,东北给人的印象总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为什么在这样的一种地形状态下会出现这么严重的水土流失情况?

  武龙甫:绝大部分人对东北黑土区水土流失现象看的并不是那么严重,而且目前看黑土区的水土流失呢,也确实给人以假象,尤其到夏季,表面上看不出来,因为黑土区大部分60%以上是坡耕地,这个坡耕地是非常容易引起水土流失的,它带来每年,而且以很微薄的,每年是0.7毫米左右或者最大也就一公分,一层一层地这么流失,所以恰恰不被人们看重,而且这种危机,我们看来还是最危险的。

  记者:听说这黑土的形成非常慢,一厘米要两百到四百年,那为什么现在它一厘米的流失却只要一年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方式,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因素会导致这么快的流失?

  武龙甫:应该说东北黑土区的严重水土流失主要还是人为造成的。如果在自然状态下,也就是这一百年以前,没有大面积开垦开发黑土地的时候,那么那时候水土流失现象也有,但是很少,没有形成现在的规模。恰恰是由于这一百年来对于黑土地的无节制的开发,所以造成绝大部分黑土区地表原有的植被都被破坏掉了,大面积变成了耕地。

  解说:在我国,对东北黑土地的开发从清朝末期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直到上世纪50年代,黑土地才开始得到大规模开发垦殖,在那个时候,荒无人烟的东北黑土区开始被人们称为北大荒。1958年,徐福乙是来到黑土地中心区域黑龙江省九三农场的第一批开荒者。

  记者:你当时来的时候这个地方什么样子啊?

  徐福乙:来的时候都是大荒片子,没有人烟,人烟很少。

  记者:都说你们东北这个地方的地非常肥,这个地,插一根筷子都可以发芽。

  徐福乙:那黑土地都有一米多深,黑黝黝的,那才长庄稼呢,那小麦长得可茂盛了。种上就行,赶种了几年就不行了,就得上粪了。开始开地不用上粪。

  记者:怎么觉得不行了呢?

  徐福乙:土地越弄越薄了。

  解说:从上世纪50年代初到1976年,共有超过100万的青年和移民踏上了北大荒的黑土地,几十年的时间里,北大荒累计开垦了3000万亩耕地,每年生产商品粮70亿公斤,成为名副其实的北大仓。但是大规模的耕地开垦使黑土区的森林和湿地面积减少了一半,土层也逐渐变浅。

  赵久晨:土层浅,黑土层浅,你看那个,你在那看那个沟就看出来了,也就是不到十公分,底下都是沙子。

  解说:赵久晨是1964年来到黑龙江九三农场的齐齐哈尔市下乡知青,40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这里。现在老赵承包了农场240亩耕地用来种植大豆。对身边这片黑土地的变化,他有着直接的感受。

  记者:黑土的厚度有没有变化?

  赵久晨:黑土的厚度现在变化不少。原来我们都要求翻地是28到30公分左右,现在要求浅翻了,也就是二十公分十八九公分就行了。

  记者:为什么?

  赵久晨:不敢翻了,底下都是黄土了,明年种庄稼那黄土肯定是不打粮了,黑土打粮,不行了。挺明显,现在产量相当明显了,一年不如一年,要是春天前都是旱秋天都是涝,要是正常年景来讲很少,土质一年不如一年了。

  武龙甫:过去我们黑土运到关里去,比如说运到山东,拿过去就可以当有机肥,但是现在自身它的肥力已经严重下降了。开垦初期有机质含量在12%,那么现在呢?也就是在1%到2%。那么其他各种指标都在下降,唯一增加的是容重。由于这些松软层都冲没了,所以下面的土就变得凝重了,过去说的北大仓如果再不加治理的话,要逐渐变成了新的北大荒了。

  解说:2004年的秋天,是东北黑土地迎来的自1997年以来最好的丰收季节。在这一年,没有出现大规模旱涝灾害的东北三省,粮食产量接近了历史最高水平。黑土地又一次以金色的秋天,满足了人们对于它的所有期待。但是,在令人兴奋的收获之后,黑土地给人们带来的忧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谢云:问题的严重性不在现在而是在未来。因为现在从我不管是跟农户的接触或者土地使用者的接触来说呢,他们更关心的就是经济,我这块地到底能打多少粮食,我能收入多少,他们根本根本不关心这个土地。

  记者:你们东北这个土地你们现在收了之后得到明年开春才能开始种是吧?

  农民:啊。

  记者:这几乎有半年的时间都闲在这儿。

  农民:那闲着得先灭榨子,给榨子得灭了,完了来年再翻种。

  记者:那这么长时间你们有没有土办法冬天养养地呀?

  农民:没有。

  记者:什么都没有?

  农民:没有。

  记者:就让它闲着?

  农民:啊。这点秸秆还得回来烧火呢,烧火,喂牛。

  记者:那这秸秆有没有想给它……

  农民:粉碎呀?那粉碎地里牛吃啥,烧啥呀?

  记者:你们家这地种多少年了?

  农民:二三十年了都。

  记者:二三十年在你记忆里田里有没有施点什么,改造改造?

  农民:就是农家粪呗,就施点农家粪,粪那也有限的,就那点玩意,也不太多,不养牛都没有,有牲口能上点没有牲口就全是化肥。

  解说:在黑龙江省农科院土壤肥料专家吴英看来,黑土地土壤质量的变化主要是由不科学的耕作和施肥方式所引起的,这种难以从外表上发现的土壤肥力流失,对于黑土地未来的命运,却有着决定性的影响。

  吴英:种地施二胺就像抽大烟,再过几十年无处寻良田。我不否认化肥对农业产量的贡献,但是我们不可忽视,土壤质量的变化,尤其是土壤质量的下降,那么它对粮食产量产生的间接影响,比方说黑龙江省阜远县抓髻乡,它的土壤PH值已经下降到3.7,大豆的产量仅有(每亩)37公斤,这是我们2004年调查结果。

  解说:东北农民对化肥的认识,最初是从拒绝使用开始的。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民们普遍相信的说法是“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但是,化肥使粮食的增产效果迅速改变了这一传统看法。在黑龙江省,化肥用量在上世纪80年代就已突破200万吨,十年间翻了20倍。现在,许多农民完全放弃了传统施肥方法,单一施用化肥。

  赵久晨:化肥便宜,还省劲,还便宜。到播种的时候一起下去了,完了收获就完事了。你要是,要是农家肥,你还得搁人去积,积成堆,还得经过发酵,发酵以后冬天还得搁人刨,不都上冻了嘛,刨,刨完了还得装车雇人呢,完了送到地里那费用太高。所以……有化肥了以后就,有化肥了这个农家肥就少了几乎是不使了,不咋使了。

  记者:你说这使了化肥以后土会变?

  张真:对好像是硬点似的。

  记者:有感觉吗?

  张真:看着铲地,种地觉得出来,能觉出有点变硬。过去都这样,过去土都这样,土疙瘩很少,现在你看。

  记者:那你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村民、农民,种他的地,他还愿意养这个地呢?

  李凤山:你说种地,养地呀?

  记者:对。

  李凤山:其实他知道,清楚,他明白。他也说过去秋翻地,进去之后的话说这个土能踩过没脚帮子,说现在秋翻完了之后,咋的不咋的,他也知道,也知道板结。但是他没想到,像真正说的二三十年了,这地现在真就完了。再上化肥不上土粪彻底就不产粮了,那他就懵了,他就想招了,他现在不,刚才我不说那一嘴吗,这么上,就这么办,这么整产量没下来,几乎好像逐年还在提高。

  解说:从1996年至今,黑土区粮食总产量就一直保持在较高水平。仅黑龙江一省粮食年产就平均在300亿公斤左右,持续多年的粮食稳产,使多数农民忽略了保护自己的土地。

  刘宝元:农民他的承担能力很低的,农民的承担能力很低。你比如说现在这个,我现在正在每年春天播、秋天播,春天翻、秋天翻,这种东西,他基本上知道一年一垧地有个一两吨的粮食在那儿可能进来,那么我要是今年把它换成另外一种耕作方法,农民怎么知道有没有那个产量?再一个是,有些东西还有个长期效益或短期效益,农民没有任何承担能力来改变他的耕作方式和进行一些土地利用的调整。就是即便是他的地他都没有这个能力来调整,这些风险、大的调整、土地的调整规划这都要政府来做,不可能靠农民来做。

  解说:根据国家水利部松辽委2002年数据统计,东北黑土区水土流失总面积为27.59万平方公里,占总土地面积的26.79%。这一数字,是目前世界上仅有的乌克兰大平原和美国密西西比河流域以及中国东北这三大黑土区中,水土流失幅度最为严重的。

  刘宝元:一件事情得到广泛的重视并不是科学家重视就能重视起来的,只有这个公众重视才能重视起来,只有政府重视才能重视起来。这个历史上的所有的这个自然灾害现象,一些大的自然界的环境的退化现象,它都是这样的。对于公众和政府来说都要有一个灾难性的事件以后他们才能足够重视,比如说美国的土壤侵蚀与保持,真正的公众重视是一次大的沙尘暴以后。

  解说:在1860年至1890年的30年间,美国开垦耕种了西部黑土区9000万公顷土地,接连获得丰收。但到了上世纪30年代,滥垦、滥牧终于导致了1933、1934和1937年3次黑风暴。仅1934年5月发生的一次尘暴,就形成东西长2400公里、西北宽1400公里、高达3公里的尘土带,这次风暴横扫三分之二的美国大陆,把3亿吨土壤从西部搬进了大西洋。16万农民因此倾家荡产,逃离家园。在这一年美国共有4500万公顷耕地被毁,冬小麦减产51亿公斤。半个美国被铺上了一层沙尘,人们将这些风暴称为“肮脏的30年代大尘暴”。

  刘宝元:比如说是我们国家缺粮了,某一年或者某一个阶段或者十年缺粮了,想要粮食了,想要粮食只要你有好的土地,那么政策一变,就比如说邓小平的包产到户四个字那粮食哗一下就多起来了,那么只要你政策一变粮食一下就多起来了,但是如果你没有好的土地的话你政策再变都无济于事,你在石头上永远种不出来粮食。

  测绘员:测点2,46度,47分,52秒 ,好,下一个……

  解说:2004年10月,吉林省榆树市水利局的勘查小组开始对合心村旁最大的一条侵蚀沟――榆树大沟,做治理前的最后一次,测量。榆树大沟的治理计划,被列入国家水利部松辽委东北黑土区水土流失综合防治试点工程。从2003年开始的这一试点,选择了东北黑土区水土流失最严重,侵蚀速度最快的8个地区。工程总投资2亿元,这也是我国首次以这样的投资规模治理东北黑土区的水土流失。近些天来,合心村村民张真一家对榆树大沟即将得到治理的消息,却感到有些担心。今年,他家地里的收成不错,年底卖了粮食,能收入一万多块钱。而治理大沟,就会占用他们家在沟边的一些耕地。

  张真:矛盾,不修吧你说大沟天天损失还大,得锁很多地呀。一个大沟就得17垧到18垧地,你要锁多了修多了起码就得去一亩地,这么个意思不是吗现在不好整,矛盾前后矛盾,不锁还是坍呐。

  记者:你们对治理这个大沟怎么看,你们愿意治吗?

  张真:那能不愿意治吗?你不治的话我不还得往东搬家。

  记者:愿意治啊,那愿意治占你们地你们愿意吗?

  张真:占地也不能不愿意,但是我这生活,地少,占多了土地,我们这生活就没法提高了不是吗?这么不占了么,你说治大沟给我们是有好处,对你人都有好处。可是你再站在这个角度,把你地给你占去了,你没有生活了,人不得靠地生活吗,是吧?

  解说:治理榆树大沟的占地方案,仍然没有最后确定下来。事实上,从去年开始的这次治沟工程,并不是针对合心村周围侵蚀沟的,第一次水土流失治理行动。早在上世纪80年代,县里就曾经组织过村民们治沟。现任合心村党支部书记的李凤山当年是村长兼治沟工程总指挥。

  记者:当初是挑了一条沟治理了一下是吧?

  李凤山:就挑这个城墙沟,它是最小的了,最好治的了,搁那条沟那么运作一下子。

  记者:有效果吗?

  李凤山:看来效果确实不错,我的看法确实不错。因为现在是没人管了,那时候一年给管理工资是一千二,给两老头,上面给了一千二。给了三年也不四年,后期上面不给了我们这也没办法了,你交款,你这不出钱,沟不出钱,你让群众交款,群众也有意见啊,没办法就叫你松手了。

  记者:给钱是看着什么呢?

  李凤山:就看着沟。

  记者:看什么?

  李凤山:主要是看着树,种了树等于是看着树,转圈栽了杨树,转圈还有一趟紫树槐,底边是柚条和苕条,那沟苕条都这粗,几乎那沟封的确实不错,后期那时候牲口不让进去,后期没人管了,那就撒手完了。

  解说 :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北黑土区全境开始了治山治水工程,而其中大部分都与合心村的治理结果相同。但在黑龙江省拜泉县,治山治水工程却持续至今,拜泉也是黑土区少数几个把水土流失治理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初到拜泉的人,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成片的树林和到处可见的梯田。上世纪七十年代,拜泉县的丁家沟村是黑土地上侵蚀沟最多的村庄之一。而现在的丁家沟已经看不到当年的侵蚀沟了。今年50岁的温进庄从父辈开始,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记者:全村有多少沟?

  温进庄:全屯子就像我们这样侵蚀沟得在150条以上。

  记者:这是最大的一条吗?

  温进庄:这个不是最大的。

  记者:那都治了吗,现在村里头?

  温进庄:都治了,都治完了,这疙瘩一条,这个梯田上面北边还有一条。

  记者:那是花了几年工夫?

  温进庄:我们就是连栽树再加上修叠水,我们得花将近二十年了才达到这种程度,这不是说一下子就它治成的玩意儿。因为沟它就逐步地你治,它年年有时候大水就逐步地形成,所以就是说你治沟不能断,你不是说今年治完来年没有,因为在来年它有时候大水又出现新的沟,你还得继续去治去。

  解说:这种种树治理侵蚀沟的做法是当地农民采用的主要办法。在拜泉,对侵蚀沟治理最为热心的是当时担任拜泉县县长,农民出身的王树清。

  王树清:十级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级,就是有十五个楞把水缓下来。就上面的水它顺那儿来,到它这儿来存一下,有个缓冲的,从那儿从第一节开始缓,逐渐地缓下来,这是一;第二个作用,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顺这块儿,顺这个底下要长出芽子,芽子就长成这个条子,大体上它得跟这个这么粗。当年就这样了,两年是这样,三年就更粗了,这个就是这个树长起来。那个根要扎到土里边去,由它来固土,所以水在这上边下去,冲不走土带不走肥,是这样。等明春它就不这样了,它就全绿了,当年长一米多高,两年以后接近三米高,三年这个树就长粗了,所以这个水是从这个叠水上下来,这样就把这个土就固住了,这个水怎么冲它也冲不走,所以这样的效果比钢筋、水泥都坚固。这个开头应该说是很困难的,也有一个基层干部怕占地群众怕占地这样的问题,你在这儿修,有的群众就出来讲这个道理,说你占了我的地那该怎么办,这是一个;第二群众就要投劳,当时也有不愿意出工这样的问题;第三难,需要投放一定的物资。那么这三难,这首先就要解决领导上的认识问题,群众问题就是要解决他要通过典型去引导他,当年红现得利是错误的,通过典型引导他又看到了效益又能控制水土流失,所以老百姓就会齐心来做。

  解说:拜泉县齐心村村旁的这些树林是在20多年前治理侵蚀沟时种下的。这片树林的承包人是齐心村民张占学,1985年,他承包了村里别人不愿意要的荒山荒沟,开始种树。张占学也是拜泉县第一个开始个人承包荒山荒沟种树的农民。

  记者:那你现在承包的树有多少棵了?

  张占学:这路的树杨树接近三万棵,就这样的树,接近三万棵现在这路的树不到两万棵,一万七八千棵。

  记者:一共?

  张占学:对另外这个条子,就是这样的条子,这路的薪炭林一共是120亩地。

  记者:一个人?

  张占学:都是我个人的。

  记者:那这承包多少年呢这些树?

  张占学:50年,而且是子女有继承权只要山上有林就无限期延长,合同就是这么签的。

  记者:你种这么多林子你看的住吗?

  张占学:我们拜泉县种林子就这样不用个人看。我们这方面丢了三棵五棵树,那就是镇里头林业站和村里头联防队下来查,保证破案,就赶上一般的杀人犯破案子达到那么严,就那么破,而且执罚很严,所以不担心丢树。

  记者:现在村里承包这样种树的除了你有别人吗?

  张占学:你说除了我还有别人?那可多得多了。基本上就我们全县好像这荒地荒沟子基本上有了全都包下去。

  王树清:我们搞生态建设、控制水土流失可不是一年两年了,近三十年的时间,二十八九年了,所以群众他不看到效益肯定不会这样来做的。比如说我还回答你这个林子问题,现在拜泉县已经见效了,我们的林子现在已经十一个亿,小树是十亿零七百万,这还是前年的数字,它天天在增值啊。所以这个呢,我们这里的群众,你现在说你把那个侵蚀沟的树叫他伐掉吧他都不会的,他知道伐掉了以后,还要造成水土流失,要危机他的生存,危机他的粮食生产。

  测绘员:选点了,在那疙瘩画上记号……

  解说:根据水利部松辽委的治沟计划,吉林省榆树市合心村旁的榆树大沟将在2005年得到彻底治理。治沟方案,也将根据黑龙江省拜泉县的侵蚀沟治理经验进行设计。对于这一次治沟行动,合心村村民们仍然充满担忧的期待着。因为,他们即将做出的选择,不仅决定着他们脚下这片黑土地的命运,也决定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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