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桂希恩:发现艾滋高发区(5月29日)
解说:发现了河南的疫情后,桂希恩便经常和学生带着药品远赴疫区给村民进行检查和救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一直刻意低调行事。但是2001年5月一个意外举动却让他一下子成为媒体的焦点。桂希恩把五名河南艾滋病感染者接到武汉进行检查治疗。并且和这些患者在自己的家里同吃同住。
记者:首先你告诉我这5个人怎么会从河南到武汉呢?是你的邀请吗?
桂希恩:因为那个时候河南对这些病人帮助得还不够。有一个病人他跟我写了一封信,他说,他非常地伤心,现在他也有病了,他将来怎么对得起他的家庭。他想出去,到哈尔滨去打个工。如果赚了一点钱,给家里留个两千多块钱,那他死也瞑目了。我看了这个信我就觉得他的要求是如此之低啊,我们一个月的工资各方面全加起来还不止这个数字,而他能够有个两千多块钱,给家庭留下他就觉得满足了,这我就看了心里很难受。当时我就想我应该帮他这个忙。在这个时候,我就问了有没有人愿意到武汉来检查,他们有些人愿意来检查,我就说假如有人来问你,你愿不愿意跟这些学生,比如新闻界的要见你,谈谈你们自己的经历,他们说他们愿意。我说如果你们有这条,我相信我一定能够给你们募捐到钱,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总是能够给你捐上一点钱的,他们非常困难,那些人。所以我就说到我那儿去,我给你做全面的检查,检查完了以后你们就回来。
记者:那个时候你把他接到家里去住的时候,你就没有考虑吗?
桂希恩:第一,我没有想接他到我们家里去,我在那儿都给他安排了住处的,但是周围的邻居不答应,要把他赶走,
那我只好,我说等几分钟了,我回去跟家里商量。把东西收拾好,因为有五个人,怎么怎么住,都要安排好。一来个钟头以后我就带到我家去,
记者:你的思想如此,你的家人呢?
桂希恩:我当时跟我夫人讲,我说带这个病人来,她不赞成,你把病人弄到家里来做什么?因为就是平常的情况下,一般地讲,也不愿意病人,特别是传染病人到家里去。她说那你何必把他弄来?我说不是我要把他请来,但是现在我的病人我的朋友来,别的地方不允许,没有地方,那我不安排,我怎么对得起这些人呢,最后她理解了,她不一定很高兴,但是她理解了,我觉得这就很不错了。
解说:这次风波之后,更多的艾滋病感染者成了桂希恩的朋友,许多人定期来医院见他,除了治疗药物,他们还从桂希恩这里得到了精神上的安慰,但是周围一些人对艾滋感染者的歧视,还是让桂希恩深感担忧。
桂希恩:武汉市有一个小偷,他现在基本上两个月来找我一次,所以也是我的朋友了。他是被公安局抓了,他说他有艾滋病,查出来真的有,就把他释放了。释放了以后他还是在做这些事,
大家对他的看法,我的同事对他的看法很不好。第一,他是小偷,第二,他还有艾滋病,这种人还值得同情嘛。但是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的,他曾经是一个孤儿,他是孤儿的时候我们没有给他足够的帮助,没有给他培养一个谋生的手段,他才走上这个路了,但是我觉得这个教训啊,大家应该去思考的。现在艾滋病的孤儿很多,有一些已经学坏了,十一二岁抽烟,不好好上学的都有啊,我们如果不去帮助他,没有尽到我们的人道主义。第二,如果我们不帮助他,他可能走,我刚才讲,这个小偷同样的道路,最后危害我们社会,也危害到我们自己。
记者:那在你的来说什么样的态度才是一个合适的态度,就是对待艾滋病的患者或者是病毒的携带者?
桂希恩:我们不应该歧视他们,现在歧视病人的现象还是很严重的。为什么不要歧视呢?那些卖血的、输血的是无辜的,那些儿童感染的也是无辜的,我们为什么还要歧视他呢?我们应该做的是帮助他们啊。再另外,说是有一些行为我们不赞成的,而感染的,那古人讲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已经感染了这个病,受到了疾病的惩罚,我们还要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这可能不好吧,应该也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给他一定的同情吧。
我还愿意讲一个例子,有一个孕妇,我们查出她感染这个病了,她最后在医院生了小孩,我问她,你告诉这个医生了没有,你有这个病,她说她没有讲,我说你为什么不讲?她说如果我跟医生讲了,他不允许我在那儿分娩,所以这又是一个例子。你不正确对待她,她也有对付你的手段。最后不利于疾病的控制,对医生也没有好处,医生知道她的病,你可以采取相应的防护,你不知道那你感染的机会可能更大。
记者:但是对于正常人来说害怕也是一种正常的心理呀,你不能要求大家不害怕啊?
桂希恩:害怕是因为你们对这种疾病不理解,如果你了解这个疾病,你就会正确对待它。病人不可怕,这个疾病可怕。病人并不可怕。
记者:那您在做自己的工作的时候有没有特殊的防护措施呢?
桂希恩:按照规矩的措施我们还是有,我还愿意讲这个例子,去年11月专家到我们医院来看这个病人,我给他准备了工作服,他都不大准备穿的,后来他穿了。我给他准备了手套他不戴的,我说你怎么不戴呢?他是个外国专家,他说戴了手套是歧视人家,这种接触不会传播的,除非你皮肤没有破损,这个血掉到你手上也不会传播的,他给病人做检查不会传播的。这是外国专家就是这样的,他说你戴手套对病人是一个无形刺激。
记者:您第一次接触艾滋病的时候,第一次去做这个调查的时候,你就对这些结论那么肯定吗?
桂希恩:我没有戴手套,但是我跟病人抽了血做了以后用酒精擦擦手。后来做了检查我没病。
记者:但是毕竟这样感染的几率还是会增加,你只是为了照顾病人情绪,其实你戴手套,病人不一定会。
桂希恩:国外做的调查,就是医源性感染,如果我给别人打针,又把自己锥了,他6000多例里头有20个人感染的,也就是说300多个里有一个感染。几率不很高,他们也做了调查,如果把这个血掉在完整的皮肤上,他统计了2700多例,没有一个人感染的。所以你这个手没有破损,你给病人看病,你不会受传染的。
记者:但是你这个时候不戴手套的原因是你想着对方的情绪,对方病人的这种感受情绪对你当医生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桂希恩:我愿意跟他做朋友,我愿意让我和他之间没有隔阂。他应该不必因为这个感觉到和我疏远。没有这个必要的,而且说老实话,我们觉得这个病人很好,你可能也去过这种高发区,他给你喝水他不会用这个杯子,他现在都有一次性的杯子给你喝水,他也照顾你的心理,这些病人,病人现在也在关心医生。这是很小的事情,但你可以看出这种变化。
记者:你刚才讲的,按你的说法,艾滋病没有什么危险。但是我知道,每一次做实验的时候,每一次需要抽血的时候,你都抽,而不让你的下属抽。
桂希恩:是。
记者:这不是跟你的做法相矛盾吗?
桂希恩:不矛盾,因为我刚才讲,刚才你说错了一点,不是每一次,在那儿抽血开始是我抽,以后一直到今天都是我抽,几百个人都是我抽。但是有一次例外,有一次就是我们140份血,两三天那次,我就分两个组,因为时间很紧,要赶快抽了好走,不能在那儿多待,政府禁止的,结果另外一个组,我这个组,两个人一个组,我抽,另外一个组就找了一个护士抽的,抽血比较好的,结果她把自己扎了,就非常紧张,结果我也紧张,我就说了一下安慰的话,但是我心里也很害怕,要是她感染了,我怎么跟她,跟她的家属,跟医院交代?我们回到武汉第一件事,就把那个病人的血拿来查了,是阴性的,所以她不可能感染。这是她抽血那个对象,我们回来做,他没有HIV(艾滋病),所以她不会感染的。不过我可想到一个教训了,这个事以后不能再来了,万一发生在他们身上,我们怎么跟医院、家庭还有她――这个护士我怎么交代呢?所以以后我出去,抽血都是我一个人抽,万一要有了,我是个老头子。
记者:你是个老头子,老头子怎么了,老头子的生命就不珍贵?
桂希恩:那当然了,不是不珍贵,就是假如一个年轻人死了,大家都很惋惜的,一个我属牛的,你知道,我67了,这个也差不够本了。
记者:但是让艾滋病感染者来投票,你们这个结论可能不成立,大家不会赞同。
桂希恩:那我们不要说谁,我们不说具体的人,一个67岁的,一个30岁的,哪一个应该先死,老头子,这个我相信他会投这个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