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听到“我想要飞,多远也不累”时,我累了。我想找点事做,顺便把心情收拾一下。这时,水开了,于是,我泡开水,准备放方便面。这时,门响了。
我出去开门,铃很文静地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雪白的休闲装,略略施了点口红,挺清秀的样子,看上去和往日有点不一样。我让她进来,说:“坐。”
她往屋里瞧了瞧,眼光很自然地落在了方便面上,说:“老师中饭吃这个吗?不出去吃?”我说:“早上上了四节课,挺累的,不想出去了。”她说:“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我来给老师下碗面吧。”我说:“不用这么麻烦吧?”她摇摇头,很自然地拿起锅铲,到外面洗了一下,到了里面,又说:“老师院里还有香姑菜吧,我去剪。”我说:“我自己来吧。”她笑笑,拿了剪刀,出去了。
我看着她剪菜的背影,鼻子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刚上星期,我还去过医院,他父亲挣扎着在床上坐起来,说:“老师,你放心,我明天就好,我一定还让娃上学,让她考大学,也不荒废了老师的一片苦心。”我说:“没事,你安心养病,上学的事,我会处理的。”在医院外的走廊上,她妈妈含着眼泪对我说:“老师,我对不起你,铃这孩子,她非要去赚钱养家不可,怎么劝都不行,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我说:“没事,铃底子好,等哪年阿叔病好了,再让铃考大学,那也不晚。”说着,我自己眼里也不禁涌上了眼泪。
我还记得那天铃找我时的神情,很轻松的样子,一直保持一种恬静的笑,说:“老师,我要工作了。爸爸心脏不好,上个月又住了院,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想,也该是我接班的时候了。”我当时很震惊,说:“可是你还小,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成绩又这么好,你将来大学毕业了报答父母,不也一样吗?”她轻轻的,但很坚毅地摇了摇头,说:“我还年轻,我一定会考上大学,但不是现在。老师,你不也说,当年你很想不上大学好帮家里赚钱吗?”
她的话深深触动了我,我又想起当年为了让我上大学而被迫辍学的妹妹,多年来,我一直觉得有愧于她,我常想,当年如果辍学的是我而不是她,或许她会比我更有成就。她一直梦想着上复旦新闻系,她的成绩那么好。
铃剪好了香姑菜,拿到水龙头边洗起来,说:“老师,我找到工作了,村里一位阿伯在广东开了家店,让我去站柜台,说好了一个月八百,先干三个月,以后再看情况。”我说:“老板还好吗?”她说:“还好,人挺和善的,就是太爱教训人了,刚见面就讲了一大通道理。”她笑了,又说,“有点象老师你。”我说:“那就好,什么时候走?”她手停了一下,说:“就明天。”我沉默了。
做好了饭,她把面端上来,说:“刚才我去老山看我们班去年种的那些树了。”我问:“它们长得怎么样?”她说:“不好,叶子都黄黄的,好象营养不良似的。”我说:“我们都没经验,把好端端的树给种坏了。”她说:“也不一定,还不到一年呢,说不定还会长好。”
吃面的功夫,她又开始整理我的书籍,说:“老师二十七了吧,该找个师母了,你看,家里一切都乱糟糟的,书也不好好理一下。”我说:“有你这么说老师的吗,好歹也给我点面子。”她抽出了一本书,停了下来,看了一会儿,说:“《雷雨》,这是老师借给我看的第一本书吧?”我说:“对的,那时侯你还刚进咱们学校呢!”她说:“我记得后来咱们班排的第一部戏剧也是《雷雨》。”我说:“对呀,那时你演的角色是四凤。”她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很神秘的笑了。我说:“干什么?”她说:“我记得那次你教我们排演,你一下子就跪在我前面了,我们都笑死了。”我也笑了,说:“那次我演周萍,没办法,阿晓太腼腆,只好这样教他。”
吃好了面,她帮我收拾了桌子,说:“老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我就把学费还你。”我说:“不急,等以后手头宽了点再说吧。记得5月14日之前把实习表寄到学校里来。”她点点头。
收拾完了,她说:“老师,我也该走了,还要去看看几个好同学,这一去恐怕就一年不能见面了。”我说:“好的。”我把她送到路上,她说:“老师多保重身体。”我说:“你也注意照顾自己,广东那边挺乱的,注意安全。”
她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等我赚了钱,我一定还要考大学。”说完,她转过身跑了。我对着她的背影喊起来:“等你来考大学的时候,我一定还当你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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