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你此生最大的追求是什么?我说:不趋炎附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当一个有个性的教师。然而,无情的事实告诉我,真想如愿,那就必须选择无怨无悔,付出苦涩的代价,否则就不可能。
1979年春,在杨州召开全国学校体育卫生经验交流大会,我有幸作为新疆的正式代表参加。当时的教育部长蒋南翔看到我的事迹材料后,专门约见我说:“游戏对大脑的启蒙发达,身体的锻炼,对少年儿童的全面发展具有重要意义,甚至对民族素质的提高也具有不可低估的作用。各国都十分重视,而我国还没有这方面的专家,希望你以此为终身的事业,为我国二亿少年儿童编写更多的游戏作品。”我很受鼓舞,当即表态:一定要为孩子们写二十本游戏书及二千篇文章。部长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说:“好,小吴,我等着你的胜利喜讯!”
廿多年前,我仅出版过一本书和发表几十篇文章。1981年底有一个“顶替”返沪的机会,为了早日兑现向蒋部长许下的诺言,我迫于无奈,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石河子市政协委员和自治区首批特级教师的头衔,并失去了中共预备党员的资格,回到上海,开始当代课教师。尽管我有全国优秀体育教师的证书和金质奖章,但是,上海宝山区教育局不认可,也不承认我的37年教龄,至今职称为0。因为人家是领导你搞改革的,都是从共性和大局来制订政策处理问题的,任何时候总是对的!你不服从吗?即使耗尽你所有的精力和时间,赔上你的全部去上诉,到头来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去计较呢?!“随它去”只能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必须加倍研究和写作,因为我是向教育部长做过保证的,事业是耽误不起的。我曾骑烂过三辆自行车,累积行程超过二万五千里,从宝钢去市里大中小幼各类学校观摩近千次,并跑遍图书馆、少年宫和里弄街道,长期深入到孩子们中间一块摸爬滚打,了解他们的活动特点,收集游戏创作素材,作笔记九千多篇。还专程赴江西、南京和北京等地向专家学者求教,自费赴俄罗斯、香港考察。在拥挤的住房里腾出一半地方布置四只大书橱,分102个抽屉存放资料。购置电脑等科研工具缺钱,妻子为支持我,结婚30多年来没有用过化妆品,至今连一件象样的衣服也没有,独生女儿照顾不上,家俱破破烂烂,饮食马马虎虎,每当提及此我就会潸然泪下,实在是对不起家!为了在良心上求得一点平衡,我背着妻儿,数次献血凑款,又为瞒天过海,每次输完血不敢休息,硬撑着去上体育课。廿多年来,为了二亿少年儿童能在健康的游戏中茁壮成长,我铁心干事业,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能忍受。然而,也有痛苦和悲伤的时候,那就是教师节之夜,人家欢天喜地,我这个可怜的少数民族教师,却连续十七届彻夜未眠。记得有一次,一边流泪一边翻看着当年部长亲手颁发给我的大红奖状,心里默默地想:就因为深爱祖国的花朵━━孩子,给他们写了点儿歌和游戏,文革动乱期间,被四人帮打成现行反革命,逮捕入狱。那时我才19岁,思想十分单纯,戴着手铐蹲在黑洞洞的牢房里越想越冤,不由得心一横,想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白。谁知刚想“慷慨就义”,突然牢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瞥,原来是我教的学生周毅霞和周保廷姐弟俩。他俩一边伸进小手乱摸,一边轻声喊:“吴老师,我们代表全班同学来看您了。”顿时,我好激动,连忙迎上去,紧紧抓住姐弟俩的小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俩抚摸着我那血肉模糊的手腕,边哭边问,“老师,你疼吗?”“老师,同学们可想你了,都盼着你回去教我们读书、做游戏呢!”多好多可爱的孩子呵……改革开放后,《人民教育》《文汇报》等十三家新闻单位报道过事迹,怎么回到故乡继续奋斗,从教的历史被抹掉了?全国优秀教师也没有资格评职称?我想不通,准备改行了。但是,再想想,现在的孩子们更可怜,应试教育压得他们苦不堪言,家教陷进误区,加之转型期社会上有些不健康的刊物、歌曲、卡通侵蚀,害得他们心理上出了偏差,我再放弃游戏这块阵地的争夺战,老部长能答应吗?当夜我梦中见到他,老人家严肃地批评道:“小吴呀,你是不是把个人的得失看重了?过去你我不是都受辱蹲过监牢吗?怎么现在经不起考验了?应该振作起精神来,教龄和职称有啥用!?要百折不挠地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呵!”后来,我想通了就不再悲泣,而是把这一夜当作加油站,总要给孩子们奉献一个高质量的稿子。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搞的游戏研究是面向全体少年儿童的,是专门为共和国人才基石做夯实和凝固工作的,每一位公民从小到大,都少不了游戏的启发、沫浴和滋润,否则就难以健康全面发展,我通过刊物等传媒直接为二亿少年儿童服务,其工程量之大,简直就是精卫填海,每天必须超负荷地做做做,写写写,根本不可能再有时间和精力去为自己谋福利了。要想兑现向部长许下的承诺,完成艰巨的任务,只有认命、忍耐、苦熬、清贫、委屈和彻底无偿的付出。这一点,随着岁月的推移,我越来越看穿,我经常想:无论是革命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建设年代,都少不了无数无名英雄的无私奉献,才能推动历史的发展,如果你也索取,我也索取,大家都索取,向谁去索取?做人还是踏实一点好。不过,说实话,改革开放的主流必竟是好的,它已经开始允许教师有点儿个性了,只要你真的愿意去追求目标,我们的大环境为每一个人都提供了成功的空间,这跟专制独裁的文革年代毕竟大不同了。至于小环境经常有点儿麻烦和苦恼,那对任何人来讲都是免不了的!如果你扛得住,就成材了;受不了,也就垮掉了。
老天不负苦命人,这些年来我除了认真完成教学任务外,已出版了十四本游戏书,发表科研论文四十九篇,体育教学经验以及其它文章一千零四十五篇;在百多种刊物上发表游戏作品七千多则,终于成为广大孩子所热爱和崇拜的“游戏大王”。其中《小学生游戏100例》一书再版四次,发行量高达50万册,还被翻译成维吾尔文等版本在民族地区发行。有些游戏作品被编入全国师范体育教材,有的被国外翻译刊出。1988年团中央少工委确认我为新中国第一位少先队游戏活动专家,特聘为全国辅导员技能技巧大赛评委兼出题人。我为中央、东方等电视台、广播电台策划过儿少游戏节目数十次。自从开展全民健身运动以来,又为各行各业提供大众娱乐游戏上千,编著三十万字的《大众娱乐》一部。《打锅》和《擦地板运动会》二项成果被编进国家体委《中华健身方法》第三卷。国家教委教育管理信息中心、中央教科所把我的条目编入进《中国当代教育教研成果大典》,国家九五规划大型史册《百年中国儿童》也刊有条目。论文《在体育教学中培养学生创造能力的研究》《大众娱乐游戏概论》《上海市中小学廿年游戏改革回眸》等荣获全国首届学校体育科学大会、全国五届、六届体育科学大会奖励,《写好新体裁“教改前沿”的探索》于今年七月参加首届中美论文报告会的国际交流。以中国专家身份为亚太七国女童军领袖讲过学。应各省市教育系统、少工委邀请讲学79次,获各级奖励表彰数百次,二十多种报刊媒体报道过事迹。
整整三十七年的孜孜以求,当年的楞头小伙子而今已变成了两鬓染霜的老头了,虽然失去了很多,但庆幸的是,在老部长的谆谆教诲和鼓舞下,我在事业上始终没有退却,后廿多年比前十五年的成果增加了十多倍。如今,我的游戏作品已传遍全国各地,渗透进各个教育领域,在向素质教育转轨中发挥着越来越显著的作用,每当我看到各族孩子们欢乐游戏时的情景,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欣慰的泪花。啊,我总算可以告慰作古的老部长,当年的小吴并没有食言。倘若上苍有灵,老部长是会高兴的!
第十八届教师节快到了,我这个“中国游戏大王”的心情,依旧说不上是苦涩还是欢乐,只是在这一天,我仍然会彻夜不眠,继续为孩子们写作,因为我还欠着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