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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中的悲哀——看话剧《无常·女吊》有感


  最近,北京人艺小剧场又热闹起来了,开演前观众在剧场门口排起了长队——因为不对号入座,大家都想占一个好座位,来晚的人只好坐在观众席通道的台阶上,人们都想一睹刚刚上演的新戏《无常·女吊》(郑天玮编剧,王延松导演),看看这个人鬼同台的戏到底有些什么奇妙之处。

  一

  《无常·女吊》是根据鲁迅的作品创作的一出戏,看后最明显的感觉是:不论对鲁迅作品了解多或少的观众,都可以获得一定的审美享受。这是因为:(一)这出戏有趣味性;(二)该剧具有引发观众思考的内容。

  《无常·女吊》的创作,既不同于以往的话剧《阿Q正传》、《咸亨酒店》和电影《祝福》,也不同于前不久舞台上出现话剧《孔乙己正传》和清唱剧《鲁迅先生》,它有着创作者对鲁迅作品解读的独特方式。编剧郑天玮是以当代人的视角,用艺术思维的方法串连起鲁迅的《伤逝》、《孤独者》、《在酒楼上》、《头发的故事》、《无常》和《女吊》等作品,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即对人的生存境遇、对人的生命价值的思考,尤其是通过对一代知识分子内在心态的揭示和对生与死的阐释,体现出一种对历史与现实、历史文化与现代人文环境的思考。

  鲁迅是一位具有深刻思想的文学家,他对世界的荒诞、怪诞、阴冷的强烈感受,对生与死的敏锐而深刻的思考,成为他创作和审美的重要思想。因此,要解读鲁迅的作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以艺术的形式表现鲁迅的精神其难度就更大。

  从这一点说,郑天玮的创作显出了一种智慧。她不仅把鲁迅的几部作品有机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情节线条也比较清晰,使作品具有了一定的认识社会、思考人生的审美价值。而且该剧的语言朴实、俏皮,又具有哲理意味,耐人寻味。整个作品以涓生和子君串连起鲁迅几部作品中的人物,转换自如,合乎情理。

  如涓生与子君因为贫穷而不得不分手,心情非常不好,剧作通过一段独白,让涓生衍变成了“吕纬甫”,回家去给小弟弟迁坟,其中穿插一段关于“头发”的议论,非常恰到好处。其手法的运用,也是情之所至任意挥洒,灵活多变又不失沉稳与厚重,让人觉得机趣横生。

  如涓生升官后娶了姨太太,当他讲述为满足杜大人的窥阴痞而不得不讲他与子君结婚时的“初夜”情景时,“姨太太”忽然变成了“子君”骂他“不是人”。这不仅使涓生大吃一惊,也使观众感到很有趣味。这一情节看似荒诞,实则包含着合理性——即人物的心理真实。也就是说,此时的姨太太变成子君,不仅是对涓生出该剧的演出充分显示了语言的魅力。

  如涓生当官后对子君说:“你活着的时候,你是人,我也是人,堂堂正正的人,可他们拿我当‘王八蛋’;等我真成了‘王八蛋’了,他们倒拿我当人了!不光当人,还当大人!这就是这个叫人呆得缺了大德的世界,真不知道,这个缺了大德的世界何年、何月、何日、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当涓生讲述贫穷对爱情的压迫时,作者用了一句很形象的语言:“贫穷和饥饿就象漂白粉,把爱情漂得由深红到浅红,由浅红到白巴呲咧!”

  回想当年与子君真心相爱的情景,涓生越想越感到郁闷之火胸中烧:“真诚?就是这狗屁的真诚、倒霉的真诚、缺了大德的真诚,害死了子君!害死了曾经是我的子君!知道吗,维系这个世界的,不是他妈的真诚!是虚伪!只有虚伪,这个世界才能运转……”。

  这,也许是作者,不,涓生一时的激愤之词,可当这话传到观众的耳朵里时,也许每个人都会有一番自己的理解吧!

  二

  该剧的成功,尤其是把剧作中所体现出来的哲理性与趣味性很好地结合起来,是导演艺术功力的体现。王延松是一位激情导演,小剧场话剧《押解》已体现出他的这种创作风格。在《无常·女吊》里,为充分体现剧作含义,他是在深入研读鲁迅作品的过程中找到了适合这个戏的表现形式,即把这个戏定位于“荒诞喜剧”。他说:“我要把《无常·女吊》做成荒诞喜剧,而不是通俗闹剧,也不是追赶时尚的小品风格。但是,与西方的荒诞剧有所不同,《无常·女吊》的人物性格因素比较活跃,可以尽量避免人物形象的过于类型化。……我希望大部分的时间观众是在安静地看这个戏,我也需要观众的笑声,但不是那种纯娱乐的笑,这跟看周星驰的东西不一样。我希望观众在笑之后可能会有更复杂一些的心情。”为实现这样的创作构想,他充分调动演员、舞美、灯光、音响等方面的积极性,共同来完成这个戏的创作。如舞美设计,他们因地制宜,利用人艺小剧场的观众入场门,作为该剧的所谓“鬼蜮之门”,以此延伸出既熟悉又荒诞的视觉形象。门上设置一个大屏幕,不时地播放一些希奇古怪的画面,突出“鬼门关”的意象。以这个“门”为界限,“门”里是“亦真亦幻”的故事,“门”外是现实世界。观众走进了这扇“门”,自然进入其间,而观众剧中的四位演员都是年轻人,但表演认真,对人物的性格把握较准确,尤以赵峥(饰涓生)的表演最为出色。在戏中涓生的戏较重,大段的独白较多,其中的一段“自打没了子君,我好像还没有吃过饭……”,叙述涓生因为饥饿难当,忍不住想吃掉子君的爱犬“阿随”。赵峥的表演既演出了人物的形,又演出了人物的神,可谓形神兼备,把一个在困厄之时的人的矛盾心态揭示得淋漓尽致,给观众一种心灵上的震动。此外,亓亮(饰无常)、刘天池(饰女吊)的表演也把下层小人物的心态表现得活灵活现。

  三

  在最近北京舞台上出现的几台以鲁迅作品为题材的戏中,《无常·女吊》是其中比较好的一部。但是,就这个戏的创作方面说,仍有令人不满足的地方。

  该剧的演出趣味性很强,赢得了不同层次的观众的欢迎,但就剧本创作而言,还缺乏一定的厚度。这是一出反映“五四”时期“觉醒了”的一代知识分子的戏,但剧中对知识分子的内在心态开掘的不够。如第二节写涓生回家乡,只写了挖坟、送绒花等表面行动,没有内在心理活动的揭示。第四节写涓生做官后的心态,只是高兴,没有苦闷与悲哀。如果作为一种艺术创作,这样写未尝不可,但若与鲁迅笔下的人物联系起来,这些地方就显得缺少了一种内蕴。(刘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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