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世纪文学中和传记小说同时出现的,或者说稍后出现的,另外有一种小说模式,就是编年史模式。为什么叫做编年史模式呢,就是说它采取的是一种编年史的历史记事手法,按照年代来叙写社会的风情和人物生活的这么一种小说结构,编年史小说。按照这种编年史的历史记事手法来写的小说就很多了,最著名的有风俗编年史。我们把它分类,风俗编年史,描写社会风情的这么一种历史,这是历史家不写的历史,是风俗的历史,由文学家来完成了。比如说像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有97部,另外像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写的是19世纪70年代美国的繁荣,另外像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写的是俄国1812年抗击法国入侵的这么一个战争事件。
另外就是很多家族小说,写家族小说,家族编年史。左拉的《卢贡-马卡尔家族》有20部,高尔斯华绥的《福尔赛世家》有两个三部曲,托马斯·曼是德国作家,写的《布登勃洛克一家》,也是部家族小说。
我们看这些编年史小说,它都有编年史的特点,最大的特点还是它的时空特点,就是历史时空。也就是说,它的历史时间和历史空间都是真实的,人物是虚构的。就是说在真实的历史时间,历史环境下,讲述一个虚构的人物故事,这样一个特点。这种特点就跟我们中国小说的讲史小说不一样了。我们看我们的《三国演义》、《水浒传》都有几分真实,当然也有几分虚构,但是不完全是虚构。西方的编年史小说就是故事是虚构的,时间是真实的,它真实到哪个程度?我们看编年史小说有个特点,小说的开端都是真实的某年某月某日,比如说《高老头》的开端是写:“1819年上,正当这幕惨剧开场的时候,公寓里的确住着一个可怜的少女。”公元1819年,一下子就把我们带入法国19世纪20年代,如果你有那个时代的历史知识,社会知识,你就可以想象那个时代。比如说像《邦斯舅舅》的开端,它写的时候是怎么说呢,1844年的春天,在巴黎街头走着一个60岁的男人,他身上穿着1819年时代的服装。你看他给你交代得这么详细,哪个年代,穿的是过去年代的服装,而这个老头子在 “亚眠安和会”之前就一劳永逸解决了他的穿衣问题。那么我们根据这段描述就可以看到,这个老头子是个老古董,因为他生活在1844年,还穿着1819年的服装,而且在那之前,他一劳永逸解决了穿衣问题,也就说他穿衣问题永远停留在过去20年前,就没有变过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生活在过去时代,或者心态还在过去时代?而果然这个人物是个古董收藏家。每一次巴尔扎克的小说开端都是交代时间。
《战争与和平》也是这样。《战争与和平》整个有10卷,在这个当中,基本上每一卷都要交代时间,比如说第9卷的开端是这样写的,从1811年年终起,西欧军队开始加强武装和集中,到了1812年这些军队怎么怎么样,怎么运作这些,你看他给你讲清楚了,1811年。因为1812年法国侵俄出现了,它一下给你交代了一个历史背景。
这样的一个特点,我们看它表现的就是社会的全景生活。既然叫编年史,编年史它就不是描写某一个人的生活,表现的是社会全景生活,也就是它写的故事就像切开一个社会的横剖面,就把它切开来看,而不像传记小说是写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它不,它截取生活的一段来写。如果我们把生活比喻成一条河流,无终无止地在流淌,而编年史小说就截取河流中的某一段,某一个时间段来写。或者写1819年,1844年就这么一段,那么一个横剖面剖下来的,它就是表现的社会全景生活。
表现社会全景生活的这么一种形式,就形成了多条情节线交织,这跟传记小说不一样了,我们说传记小说只有一条情节线,而编年史小说都有多条情节线,交织在一起。我们看《高老头》,《高老头》有高老头的故事,被两个女儿抛弃的故事。还有拉斯蒂涅的故事,就是贵族青年拉斯蒂涅的故事,他如何接受社会教育,最后发展成一个个人野心家,发展成一个不断向上爬的贵族,这是拉斯蒂涅的故事。还有那个逃犯伏脱冷的故事,另外还有医生皮安训的故事,还有一个很有名的贵族就是鲍赛昂子爵夫人的故事,就讲她怎么失势了,年老色衰,受到上流社会的冷落,要退出上流社会回到她家乡去的故事。你看,就有几条情节线。我们看《战争与和平》也是有几条线,它同时写战争与和平,前方与后方,同时写俄国和法国,拿破仑军队和库图佐夫军队,同时写了四大家族。四大家族是虚构的,当然拿破仑和库图佐夫这是两个真有其人的历史人物,但是它主要故事是虚构的,来表现这个真实的历史事件,都是多条情节线,这是它的一个特点,和传记小说不一样的地方。
它的描写,既然反映这样一个历史大事件,刻画人,描写事都是相互结合在一起的,可以说叫做人事相依。怎么叫人事相依?注意描写个性化的人物,同时也描写典型事件,通过典型事件来刻画人物的性格。这一点就比旅程小说进步了,旅程小说写人,那些人物是没有突出的性格的,编年史小说的人物性格很突出。而且还有一个特点,编年史小说的人物性格是发展的,它不是说一成不变,不是固定的,它是发展的。包括传记小说,人物性格都是在发展中写的,而且通过典型事件,它就不像传记小说写那种日常生活小事,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写人,它通过一些大的事件来写人,这是它的一个特点,编年史小说。
这种编年史小说,它就表现了一种悲喜剧色彩。怎么讲悲喜剧色彩呢?就是它的结尾是有悲有喜的,整个故事的讲述是有悲有喜的,这是按照生活的本来面目来写人写事。因为我们生活当中,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是很正常的现象,所以在编年史小说中,要写人结婚,要写人死亡,要写生孩子,要写战争,也写和平,都是悲和喜在发生一种转换,有悲有喜的故事。所以它结尾的时候,《高老头》里边,高老头死了,但是高老头死,我们从来不感到悲哀,生活还在继续。所以说高老头死的时候,伏盖公寓的人还在大吃大喝,还在谈笑风生,并不因为高老头死了,他们就感到悲哀。我们看《战争与和平》也是这样,《战争与和平》死了那么多的人,但是结尾时候写彼尔的家庭生活,它还预示了他还要参加贵族革命,还在集会。而且娜塔莎,他的妻子已经成了一个贤妻良母,并不是因为死了人,活的着的人就不过了,生活在不断地继续。
这样子它就是一个开放式的结构,结尾是开放式的,它不是封闭的,像传记小说的结尾是封闭的,人死了故事也就完了。像于连死了,故事就完了,还加了一句,三天以后德·瑞拉夫人也去了。德·瑞拉夫人都跟着死了,故事还有什么戏呢?就没戏了。而编年史小说不一样,它可以继续把故事讲下去,只要作家愿意讲,这是它的一种悲喜剧色彩。
编年史小说也有它的文学传统,就是历史文学传统。当时,19世纪初期历史散文和历史小说得到了繁荣,历史小说之父就是司各特,英国的小说家。司各特被称为历史小说之父,比如他的《艾凡赫》,可能大家都知道,这是表现了一种历史意识,这是第三种模式。
第四种模式是内意识模式,就进入20世纪文学。这种内意识模式就是以意识流小说为主的小说的情节结构,这种内意识模式就是按照人物的内心意识活动,来结构小说的,这么一种小说模式,有哪些作品呢,著名的有爱尔兰作家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还有英国作家伍尔夫的《到灯塔去》,还有《达洛卫夫人》,法国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美国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还有像索尔·贝娄的《赫索格》,这些都是属于以意识流为主来描写的作品。
作为意识流小说,它最主要的一个时间结构,就是重视心理时间,以心理时间为小说叙述的主要时序。客观时间就是自然时间,只是故事叙事的一个立足点。比如说《尤利西斯》,它的客观时间,就是指的1904年6月16日,早晨8点到次日凌晨2点,写了18个小时的故事。客观时间是个立足点,写的是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故事发生这一天,而实际上通过三个人物它把爱尔兰两千年的历史都浓缩在里边了。通过人物的意识流活动,回忆呀,倒叙呀,就把爱尔兰两千年的历史浓缩进去,也把主人公10多年的生活,概括进去了。但是它总共的时间只有18个小时,这是心理时间。
心理时间的叙述方式,怎么样才能够实现把这两千年的历史,和一个人半生的历史,浓缩到18小时呢?它就采取了很多叙述方式。心理时间的叙述方式,就有倒时序,循环时序,颠倒时序,闪回时序,预见时序。通过倒时序,循环时序,怎么循环呢,比如说布卢姆那一天,6月16日去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参加葬礼就通过脑子回忆起了19世纪爱尔兰一个民族英雄死亡的祭日也是6月16日,通过循环的时间就把不同的人,不同时间,联系到一起了,这是它的心理时间的表述方式。
另外,就是意识流的特点。意识流的特点,有动态性,无逻辑性,非理性,描写人物的意识活动。我们的意识活动是非常自由自在的,是动态的,不是静止的。静止的可能是那个人是静止的,意识呢?人成了植物人了,那他就没有意识,停留在那里了。但是一个活人,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那个意识总是动态的。而且这种意识活动是无逻辑的,不像我们在表述的时候,我们在写作的时候,我们在与人交往的时候,通过理性的思考。而我们的意识活动,有时候是没有逻辑性的,最突出的表现可能在我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说没有事,无聊的时候遐想,如果一连放几天长假,叫我们年轻人干什么?不能天天到公园去玩,有时候就无聊了,你在床上想这想那。可能那个时候你的思绪是无逻辑的,一会儿东想,西想,这是正常的现象,也是非理性的一种思维。
这个意识流的层次,它有两层,一个是意识层,一个是潜意识层,就是无意识层。它在小说中写意识层,意识层比较好理解,我们看《红与黑》里边的心理描写都是属于意识层的,于连要不要握手,要不要约会,都是受理性支配的。而在意识流小说中,写的潜意识层无意识层的活动,它不受理性的控制,比如说《喧哗与骚动》里边的白痴班吉他的思维,他通常都是一种下意识冒出来的一些思想,没有经过思考的,因为他的智力只有5岁儿童的智力,他是一个白痴,他就是一种下意识层的思想。当然描写无意识层可以说这是现代心理学发展水平的一个标志,这是佛洛伊德创立了深度心理学以后,我们的文学描写才把触角深入到人的无理性无意识的层次,这是他对心理学的很大贡献,对文学的一种影响。
意识流的形式有哪一些呢?在意识流小说中的形式,有内心独白,有自由联想,自由自在地联想,意识迁移,就是转移那个意识,意识从这里迁移到那里。还有意识流语言。我这里解释一下意识迁移,怎么讲意识迁移?实际上这是一种非常正常的心理现象,我们经常发生意识迁移。比如我们想问题的时候,比如想到甲,想到甲的时候,就转移到想到乙,想到乙又联系到丙,从丙又联系到丁,所以说如果我们有时候碰到一个人,说到了某一个人,我也认识,又说到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又认识,最后转来转去,转了一个圈,你说上10个人,转回来又回到第一个人来,你就发现世界真是小,它是一个地球村。对吧,又转回来了,这就是一种意识迁移。那么在小说中的意识迁移怎么表现,就说班吉他到球场去看球赛,去看打球的时候他的衣服被栅栏挂住了,挂住的时候当时他已经33岁了,第一章写他被挂住的时候33岁,他马上思想就回到了28年前,他衣服被挂住了,5岁的时候,因为我说他的思维就保留在5岁的时候。33岁的人被挂住,一下就想到了28年前,5岁时候同样衣服被挂住了,这就是一种意识迁移。这种意识迁移有时候就像我们说话时的意识流,一举例就举远了,越说越远,最后想怎么说到那儿去了?再回过头来,起点在那里,和你的终点相比,真是相差很远的事情,这是意识迁移。
这种意识流小说,它主要表现的是一种心理生活,写人物心理生活。这些人物每个人都有精神创伤,我们看这些意识流小说,每个人都有精神创伤,叙述的过程就是要化解情结的过程,就说每一个人有心理创伤,都郁积在心,有一个情结积压在心里。哪个情结?感情的情,结,结束的结,情结,complex, 情结。每个人都有个情结,那么整个叙述过程就是化解情结。怎么化解情结呢?比如说布卢姆他有一个情结,什么情结?就是家庭生活的失败感,他非常压抑。因为11年前,他的儿子夭折了,从此以后就夫妻失和了,家庭生活感到非常失败。而他的妻子莫丽长期的性压抑,也是由于儿子夭折以后,夫妻感情失和了,就没有正常的和谐的家庭生活和夫妻生活,她有一个情结就是性压抑。另外斯蒂芬,我举的例子都是《尤利西斯》里边的,斯蒂芬青年诗人他有一种负罪感,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忏悔,他老感到有一种负罪的感觉。所以这三个人都有郁积在心的情结,那么整个小说叙事写这18个小时布卢姆在街上游荡,碰到了青年诗人斯蒂芬,然后把他带回家,最后消除了这种情结。因为布卢姆从斯蒂芬那里就像找到了一个精神的儿子。而斯蒂芬在布卢姆那里像找到一个精神的父亲,被带回布卢姆的家,他就感到又重新得到一种家庭的温暖。而莫丽呢,在床上反省自己的时候,通过意识流的活动,她想来想去,她一生中和很多男人相好。她是一个歌剧演员,生活比较浪漫,但是最后还是发现丈夫最好,丈夫又有家庭责任感,对她也不错。这么一个过程,每一个人的情结都化解了。最后莫丽也表示要和丈夫重新合好,重新开始新生活。
这种意识流小说,主要是以心系事,以心系人,以心系事,或者说叫心系人事。从心理,从内心写人和写事。从人物的内心来写人和事,所以说它能够形成一种意识流的表现。
这种意识流小说,它表现了一种神话的结构。怎么神话结构呢?它实际上借鉴了古代神话的原型来建立现代小说假设的秩序,就是把现实世界置于神话世界当中。比如说《尤利西斯》,它模仿的是荷马史诗的《奥德修记》,像《喧哗与骚动》,它借鉴的是《圣经》神话,基督受难的日子。《喧哗与骚动》有四章,四章的标题都是日期。这个日期,就对应了复活节前夕,对应基督圣体节的第八天,又对应于基督受难日,也对应于复活节。它就是写耶稣受难的这么几个时间,相对应它的标题标的日期。比如它标的日期“1828年4月8日”,1828年4月8日这一天正好是复活节,所以它是以古代神话,圣经神话,宗教神话,来建构自己的小说结构。
这种文学也表现了现代文化的内涵,表现了一种非理性主义,也表现现代人的危机意识。更主要的从它的形式上看,为什么传统小说讲情节,而在意识流小说那里情节就很少了,或者说淡化情节了,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受到了影视文学的冲击,电影电视的冲击。我们知道电影是1895年产生的,从那以后,一部一部的小说要再按传统写故事就很艰难了,所以20世纪现代作家就说巴尔扎克的时代过去了,巴尔扎克死了,标志着传统小说叙事方式告一段落了。因为出现电影电视以后,我们一个电影镜头,就可以把你讲的像伏盖公寓,《高老头》写伏盖公寓,有五分之一的篇章写伏盖公寓,从院子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一层一层写上去,很静止的,静态的介绍环境。而我们电影镜头,一个镜头就给你扫完了,来个全景。写高老头脸上长的肉瘤,有多少皱纹,穿的什么衣服,我们的电影镜头、电视镜头,一个特写镜头一秒钟就完了。所以现代读者再去看这种传统小说,他就耐不住了,节奏太慢了。怎么办呢?那么小说就面临着挑战,要寻找新的出路。找到出路了,由外向内转,写内心,这时你电影镜头电视镜头伸不进来了,你能看到我内心吗?你只能看到我的外表,我外表在笑,说不定我内心在哭,我外表是愁眉苦脸,我内心说不定正在高兴,你看不到我的内心。但是我们的小说家,作家通过写意识活动,这是影视的镜头,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就有这么一种情况。而这种小说的出现,也是为了反对传统小说,反对传统以情节为主这么一种小说,这是第四种模式。
最后一种模式就是分解模式,也是现代小说的一种模式。这种小说,就是完全打破传统小说的结构方式,分割情节,消解结构,就是一种无情节的小说。如果我们要去读书,如果同学们去读这种无情节的小说,有时候就觉得耐不住,它已经把结构都消解了,成了一种无情节小说的结构方式,打破传统结构。有哪些作品呢?有卡夫卡的《审判》、《城堡》、《变形记》,还有法国加缪的《局外人》,还有纪德的《伪币制造者》,另外还有罗布-格里耶的《橡皮》,这些都是属于一种分解小说,一种无情节小说,所以我把它称做是一种分解模式。
分解模式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时空结构抽象化。怎么时空结构抽象化?就是它的时间空间都不确定,我们看编年史小说,有板有眼地讲,1819年巴黎街上又是怎么样,伏盖公寓怎么样,在分解小说中没有时间没有地点。这个时间,比如《城堡》,一个土地丈量员到城堡去报到,什么时候去,时间哪一年哪一月,没有,你可以说它是过去发生的事,也可以说是现在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将来发生的事,任何读者去看,你都可以认为是自己时代的事,也可以说是其他时代的事。也没有地点,那个城堡在哪里,是哪一个国家,哪里环境描写露出了蛛丝马迹,那个城堡建在哪个国家,哪一座城市,全都没有。你可以说它是在法国,也可以说是英国,你甚至可以说它是在中国。没有地域,没有地方,没有环境,这样一种抽象化不确定的时间空间,它就增强了什么呢,增强了作品的普遍意义,具有哲理性。虽然这种小说不好看,不好读,故事性少了,但是它具有哲理性,而且使它的故事时间,获得了永恒的时间价值。因为你不知道是哪个时代,哪个时间,但是它抽象化了,那么把它提高到具有人类的一种普遍意义,就消除了地方色彩。因为没有一个确定的空间环境,也就没有地方色彩,没有地方色彩,当然也就没有民族性,没有民族性它还反而具有了一种全人类性。你去看这种小说,比如《城堡》的故事,一个土地丈量员要进入城堡永远走不进去。你可以说一个人想读大学,老是读不了,他也走不进城堡。他做知识分子老做不了,一个人想发财老发不了,发10次财,破产11次。你可以说他进不了生意人的城堡,或者说这个发财的城堡。都可以是城堡,一个寓意,一个象征,所以它的时空不确定。
整个小说的叙述,它的情节是分解情节,它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以至于没有情节。怎么没有情节呢?它的每一章,从第1章,比如说《城堡》,从第1章到22章,每一章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单元,一个情节单元,就像一个组合单元一样,每一章都写土地丈量员想到城堡去进不去,他到村里去,村里要赶他,他到小学去做工,小学校长要欺负他,他去住旅店,旅店要赶他,他去见长官,在大学里等了一个晚上,见不到。这些次序你可以任意颠倒,就像组合家俱一样。我们人都是喜欢新鲜的,为什么要搞组合家俱,总想搬来搬去,给自己一个陌生感,一个新鲜感,一个刺激感,那么这些情节成了一个组合单元,你可以把第一章叙述的事放到第五章或者最后一章叙述的事,放到第七章,你任意颠倒它的次序,特别是中间的次序颠倒都不影响你的叙事,但是我们能不能把《红与黑》的情节颠倒,先遇到玛特尔小姐,后遇到德·瑞拉夫人,那故事完全就讲不下去了。所以它是一种组合的情节,就像一种组合的板块一样,上下章节没有逻辑联系。
这种表现的冲突就是一种心物冲突,就是人与环境的冲突,人的观念和环境的对立,就是人和环境的对立冲突。人与环境冲突表现了物系人事,就是以物来联系人,以物来看人。从物来看人,人就被抽象化了,人被抽象化以后,人就不再具有生命活力了,变成了一个纸人。变成一个纸人,再不像过去的小说,像编年史小说,像传记小说,以至流浪汉小说,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气的人,比如说写摩尔·佛兰德斯怎么去偷,怎么去骗,怎么欺骗男人,是有血有肉的一个女人。而在这里,分解小说的人物,它就缺少活气了,人被物所统治,成了物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种小说表现了一种寓言结构。怎么讲寓言结构?它具有寓言的特征,我们说意识流小说具有的是神话结构,神话的特点,而分解小说具有寓言特征,它可以说是扩大化的长篇寓言,我们知道寓言都很简短,几十个字,100多个字,200个字,通过一个寓言故事,得出一个真理,或者得出一个人情世故方面的结论。我们看分解小说,都可以还原为寓言,虽然它写得很长,一句话就把这个故事讲了。你要给小孩讲故事,你要讲分解小说,讲《城堡》,你讲不出来,你说有个人想进城堡进不去。完了,讲不出来了。那么《城堡》你可以说还原成寓言,就成了一句话,写一个人永远走不进城堡的故事。你再要挖,也说不出多少故事,只能说有一天,站在雪地里,进不去,有一天又被人拒绝。那么像《审判》,写的是一个没罪定罪的故事,没有罪被定了罪的故事。《变形记》写人变甲虫,遭受抛弃的故事。《地洞》,地洞是人还是物搞不清楚,写一个小人物惶惶不可终日,那么你就说《地洞》是写没有安全感的故事。《橡皮》写弄巧成拙,适得其反的故事。《局外人》写人被排斥的故事。从这些紧缩了的一句话故事里,你可以体会到一种寓言的意味在里边,所以它就具有寓言的讽喻性和预见性。这是我们今天讲的五个模式。
我简单地归纳一下,这五种模式就可以看到。它的时间和空间发展的流向过程,从时间过程就是故事时间是越来越短,人物的意识描写是越来越多。从它的情节发展来看,情节是逐步取消的,传统小说重视情节,到了现代小说逐步就取消情节,以至没有情节。从它的叙事重心来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我们的传统小说都是以写人为主,但是现代小说不以写人为主,就把它颠覆了,人从至高无上,占领统治地位的绝对统治小说的这么一个舞台上,拉下来了,把他拉到哪里?把他降低为物的一部分,甚至被物驱谴,被物所统治。我们看《橡皮》里边,人完全成了一个街道景色的一部分,写快餐店人吃饭,就像机器人一样,三人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东西,拿一样的刀叉,就完全机械化了,一体化了。这也是我们现代社会的那么一个特色吧,就是物统治了人,这是人被物所淹没,就是人的地位由高到低。
而它的叙述角度,传统小说是介入小说,作家要介入作品发议论,我们经常看到作家是至高无上的,全能的,他在那里发议论。他突然写了某个人,他要发表议论,像巴尔扎克,经常要对他的小说人物发议论,像哈代也要对他的小说人物发议论,这是一种介入式的叙述。那么到了现代小说,作家就退出作品了,采取一种客观叙述,或者说非个人化叙述,他不发表自己的观点,就要靠我们自己去摸索,去琢磨。也就是说作家不再做出价值判断,为什么我们读现代小说比较费劲,就是看得云里雾里,究竟说什么,终究是个什么观点?作家就是不说出观点,要你自己去判断,他退出作品。而从它的叙事结构来看,这个小说的结构,到了现代小说,它就出现了一种复归的现象,就是借用借鉴古代的神话,古代的寓言结构,来表现自己的叙事结构,那么这是我归纳出小说发展的五种模式,我们讲课就讲到这里,下面,同学们有问题,请提问。
问:张教授,我在看日本文学的时候,觉得日本文学有一股小家子气,例如我看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雪国》、《千鹤》,我都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后来我再看芥川龙之介、井上靖,谷崎润一郎写的《春琴抄》,这类小说的时候,我就完全消除了这种看法,即使从翻译过来的作品来看,日本小说的民族性与世界性也是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我觉得日本小说,近代的改造的模式是非常成功的。如果两相对比,再看“五四”以后中国白话文小说的时候,我觉得在语言上存在一个严重的欧化问题,比如除了鲁迅的《故事新编》,还有老舍的京味小说,其他的像巴金、曹禺,还有莫言、贾平凹,我总觉得是用外国的语法结构来写中国小说。像胡适,像郭沫若,他们自由时代的创新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白话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到现在还是只有白话,没有文,我甚至觉得白话文这条路是不是走得不太对劲,或者说把路走歪了,谢谢。
答:中国小说你谈了,这个同学思考得还很深,因为我们今天讲西方小说,他能够结合到中国小说来谈,中国小说,就是说现代小说,是从文言小说过渡到白话小说以后,受西方小说影响很大。除了在“五四”时期鲁迅他们的小说直接受西方的影响,而且大量翻译作品过来,都有很大关系。当代的小说家,包括说的莫言和其他一些作家,他们也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受了西方文学的影响。我觉得这也是作家个人的一种取向,一种爱好,由于西方文学这种强大的,这么一种对东方文学,或者对中国文学的冲击,那么这些作家受西方文学的影响,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这里想说的是什么呢,实际上我们中国文学有自己的传统,也有自己的特点,包括古典小说。只不过我们往往去学西方的时候,去借鉴西方的时候,把自己的珍宝丢掉了,或者关注得不多。如果我们去挖掘我们古典文学的财富的话,也是有很多的,也有很多手法可以借鉴的,比如说我们中国文学走了一条非常独特的路。像我们讲西方小说,你看它都是在时间结构中叙事,时间结构中叙事,它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它注重的是什么呢,讲故事。在时间过程中讲故事,这是从荷马史诗开始的海上漂流,就形成讲故事的传统。而我们中国小说,中国文学的叙事从神话开始,不是讲故事,而是展示画面,是一种空间叙事。你看我们中国古代的神话当中,它不是像希腊神话讲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而是展示一些画面出来,这个我觉得就是我们中国文学发展的一个很独特的特点,应该受到重视的。你看包括像《红楼梦》这些作品,它讲故事你看它就大量的对话。这个对话,和《尚书》里边写尧舜禅让位相同,让位的这些故事也是通过大量的对话。它就不像西方人,把这种对话转化成一种叙述,转化成一种在时间过程中的叙事,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文学有我们的特点。但是,我们往往在学西方的时候,对自己的关照不够。所以我近期的研究,我使劲地想挖掘我们中国的东西做一种空间叙事的研究,现在做明清小说评点的研究,想挖掘我们中国的宝藏出来,来说明我们有自己和西方相对话的这么一个契机。谈到这些当代作家他们的取向是不是完全欧化,我觉得还不能都说是一种欧化的,也是一种现代人的表达方式。
问:影视文学,网络文学都很发达,那么小说会消亡吗,读小说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少?
答:确实现在网络文学出现了,影视文学也很发达,我个人的理解,小说是不会消亡的,这种用印刷体用纸张来印刷的书籍永远都不会消亡,都有它的一席之地,或者占有很大的地位。因为你网上读书,或者说通过电影电视看,这是电影电视表现的手法不一样,手段不一样。它的普及性很大,有时候大家没有时间,看一个小时电影,看两个小时电影,我就把《红楼梦》了解了。但是你真正要了解《红楼梦》原汁原味,你还得要去读书才行,所以说我觉得小说读者总是会有很多的,而且往往是通过看到影视再去找小说来看。为什么现在有些作家,很愿意把自己的作品改编成影视剧?改编以后,一轰动,那么他的小说也就很畅销,所以我觉得小说不会消亡,也会有读者的。
问:对欧美小说从传统到现在您总结出五种基本的情节发展模式,那么在新的时代背景和文化背景下,您认为会发展出新的一些基本模式吗,谢谢。
答:我觉得会的,这个模式的产生,我实际上把它总结出来,几种主要的流变的过程,但是这种基本模式也不排斥,就是说这个模式还是会演变的。因为作家还在创作,至于怎么创作,他根据他那个时代,根据他个人的一种创作的倾向,来建构作品,我觉得还会有发展。至于怎么发展呢,这就有待于以后的人再做一些总结,或者做一些归纳。
问:20世纪小说它的模式从一开始的传统注重叙事,到后来是淡化情节,注重意识,那您谈到了这个是受影视文学冲击的影响,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我还想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更深入的原因促进这种模式的转化。
答:更深入的原因我想还是人们对小说观念的转变。还不仅是影视文学的冲击,这只是形式上的,外表的。还有人们对小说怎么理解,有个小说观念的转变。那么对于小说观念的转变,每一个作家持的观念不一样,他从他所依据的小说观念来创作作品,那么他就认为要写出这种作品来。但是,我自己持有一个观点,这个小说说到底,它是一个讲故事的文学,如果小说失去了讲故事这个特点的话,你那些作家有些进行一种革新,进行一些手法的创新,创新得没有读者了,读者不爱看了,或者你的读者层是非常少的那种读者能够读,成了一种供研究者研究的作品,大众读者都不读了,那么这种作品即使有价值,也得不到普及。所以我觉得小说变来变去,最后还得要讲故事,那么也许要寻求一种雅俗共赏的这么一种发展路子。高雅作家,雅文学要以比较通俗的形式来讲述自己深奥的故事,而通俗作家,应该把自己通俗的故事力求把它高雅化,这样能够寻求一个出路,使更多的读者能够接受它。
问:您刚才总结了五种欧美小说的情节演化模式,那相应的在中国小说中,有没有也是类似这么几种模式的分类呢,那它和欧美小说这种模式之间有什么异同点。
答:中国小说应该说也有自己在流变过程中涌现出的一些模式,但是跟西方是不一样的。比如说我们中国小说最先出现的讲史小说,这也可以说算是一种模式,实际上它具有一种编年史特点。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讲史,讲历史,它是从说评书这么过来的,它有自己特点。后来又发展到《金瓶梅》和《红楼梦》,也可以说是一种庭园小说,写家庭,写院落,写园林建筑,也可以算是一种模式。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由于文化背景不一样,它表现的主题,或者它的艺术手法也是不一样的。
问:您刚才提到旅程模式是16到18世纪欧美小说情节演化模式的主要模式,那我想请问一下,这是不是惟一的一种模式,您对莫泊桑《一生》之类的那种小说您是怎样定位的,谢谢。
答:我总结出这几种基本模式,包括旅程小说模式,并不是16到18世纪只有旅程小说,实际上当时还有哥特小说,感伤小说,以感情为主的。但是我为什么没有总结这些呢,我主要是总结在这个时期最突出的,代表一种或者他们小说主流的这么一种基本模式,但是并不排斥在这个时候还有其他的小说形式出现。像莫泊桑的《一生》,写一个女子的一生,你可以把它归结到具有传记文学的一种特点。他写一个女孩子,结婚以后,丈夫对她不忠,又受到一种抛弃,她含辛茹苦抚养她的孩子,在这个过程中,就写女子的这么一生。本来对两性关系一点不懂,慢慢地过自己悲惨的一生,那么你可以说是一个女人这么一个悲惨的故事,也可以这么来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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