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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的升华
央视国际 2004年03月15日 10:45
张越解说:女人恋爱、结婚、生小孩,然后也就渐近中年了。这时候正是在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最要劲儿的时候,工作上也是最得力和最有压力的时候。所以当她乳房上长了一个小包,她就根本没顾得想那是什么。我说的这个人名叫叶丹阳,是北京电视台的一位女编导。半年多后医生告诉她,你可能得了乳腺癌,你可能只能再活十年了。
叶丹阳:在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其实我什么都没想,我就在做算术,在脑子里做这个算术。我们家儿子当年是八岁,那十岁,一算十八岁,十八岁高中毕业考大学了。我一有这个底线我心里一下就踏实了。没关系,我还有十年的时间,我什么都可以做。
张越:这是一个女人做了母亲之后的心情是吗?遇到一个灾难的时候先想一想孩子会怎么样。如果孩子能成人我就无所谓了。
叶丹阳:我进手术室的时候其实是挺早了,七点多钟的时候就进去了,但是做手术是九点钟。就这一段时间很长,没有人,全是器械非常生硬。你想人躺在里面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就想应该有点音乐,应该把这个手术室弄得温馨一点,还自己在那来来回回想这些事呢。等医生一进来的时候,我就开始跟他讲,应该把你们这个手术室改装一下。这个地方安音箱,还是在那个地方安音箱,还在想。游主任当时就说,你就别想这些了,你就想想你自己吧。开始做手术的时候,实际上那会儿还是很轻松的。就切完了之后要去检验,就是到底是恶性的还是良性的,是良性的话缝合;如果说不是良性,恶性的话那他还要继续切。所以这个时候你要自己捂着,然后就在那个走廊里面等着。左手就一个表在那咔哒咔哒响着,然后来来回回会有医生和护士在我身边走过。就等等等等将近一个小时,我就觉得不妙了。因为半小时就应该基本上就是结果就出来了,然后游叔叔就跟我说,说丹阳啊,咱们还得接着做,不好。我当时心里就觉得特别的酸,然后我就开始默默地流眼泪。但是我当时就是有一个念头就是,我必须得跟医生说,就算是我是乳腺癌,你也一定一定把我的乳房能够尽量地让它是完整的,让它受伤害最小。
张越:其实好多女人不光是因为得癌症而恐惧,是失去了一个性器官的恐惧。
叶丹阳:对。她对失去它的那种恐惧比得癌本身就更强烈。
张越:但是这个选择是生命和乳房的选择。
叶丹阳:是。
张越:你觉得都可以忍受生命哪怕受一点折损,你要保护乳房。
叶丹阳:对。当时我爱人在选择这种手术案的时候,他就说全切,全切他说我不会嫌弃你的。我当时不愿意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当时就跟他说,我说我选择不切我绝对不是因为你,我不是说因为我要全切了之后你会不爱我,不是因为这个。我真的是为了我自己,就如果要是没有它的话,我觉得我生命欠缺了很多的东西。然后我就开始就一边捂着,一边往上爬那个手术台。我一边跟医生说,游叔叔,你一定把伤口给我切小一点,尽量地给我切小一点,切完了之后你一定给我缝整齐点。
张越:医生一定觉得这女的很逗,这种时候她还讨价还价。
叶丹阳:对。然后游叔叔就说,你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麻醉师就在我身后,就看见那个氧气罩子呼呼两下,我就不知道了。然后就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就觉得特别的干净,特别白、特别舒服、特别空旷那种感觉,真的特别特别的舒服。我一生中就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我那样的一种特别好的感觉。我当时就意识到我自己,我要走了,我可能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我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告诉他们我一点都不难受,我舒服极了,让他们别为我难过。我心里一直就是一个念头,就说我要说话,我要说话,我要说话。然后我就听见我自己的声音了。然后第一个声音就是说,儿子,妈妈爱你。然后我就听见有人在跟我说话,他说我知道你爱你儿子。那一定是那个麻醉师在跟我说话,他那个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但是我觉得简直是太好听了!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特别幸福,我就想我把我临终想说的话告诉他们了。他们能告诉我的儿子,能告诉我的丈夫。然后我就开始一直地说,再听声音的时候就咔啦咔啦咔啦,电梯的门开了,我听见我爱人的声音在说,丹阳,大姐来看你了。然后我就说,大姐我爱你。然后还有说赵昆来看你了,赵昆是我的同学,我说赵昆我爱你。然后还有我弟弟和弟媳妇就说,他们也都来看你来了,我说我爱你们。爱不过来了就是,一个人的时候说我爱你。一群人说我爱你们。就把那个气氛弄的,所有的人都开始哗哗流眼泪。
张越解说:叶丹阳不愧是个职业电视人。手术后的第二天她就开始考虑要纪实拍摄自己这段特殊的生命历程。
(叶丹阳拍摄的纪录片片段)
叶丹阳:这手不能打弯儿了都已经,你帮我活动活动这打不直,大拇指关节简直疼得不行了。我身上别的地儿还好,反应不是那么厉害。明天要是再不疼那就过去了。我跟他们有的方案就是不一样。
叶丹阳的丈夫:是吗?
叶丹阳:他们说第一次没反应,后来就没反应了。可是我第一次就把所有的紫杉醇全都用进去了,那下次的药就不一样。
叶丹阳的丈夫:他们说的是第二次第三次
叶丹阳:对。
叶丹阳的丈夫:下个月的时候……
叶丹阳:我生病之后我最大的心病就是儿子。因为他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让他接受这种东西太难了。我就看到我们家儿子从病房房门那儿走进来,特别的沉稳,那小脸简直成熟极了,真的不像八岁的孩子。
张越:就这个小卡通似的小东西,会有那样的表情?
叶丹阳:太让我意外了,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轻悄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你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成熟极了。我那会儿就是住在医院的时候,我就不愿意在医院里吃饭,我就想偷偷地溜出去吃饭。然后儿子就帮我穿鞋,然后帮你系鞋带儿,然后走路的时候就扶着你。你想他一八岁的小孩,他那软软的小胳膊使劲儿地撑着你的腰,你真的就能感受到他那种小小的力量,他在使出他全身的劲儿支撑着你。我当时真是觉得特别的温暖。进去的时候他会给你打帘子,他这样先弓着背自己打着帘子撅着,然后让你进去,进去之后他给你脱衣服,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然后他给你把那筷子抽出来之后,然后把它打磨一下放那儿。就平常你为他做的一切,他现在统统都为你做了。我真的我觉得特别幸福。但是当你生病之后你觉得,你不可能永远在他身边。后来我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其实是挺难的。我就真的想让他知道死亡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我不想让他把死亡认为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然后比方说你到看电视的时候,这个人死了被抬走了,我就会跟他们说,我要是死的时候你们千万别慌着把我抬走,你们就让我多跟你们待一会儿。我不能跟你们说话,但我能听见你们说话,你们要跟我说,多说一会儿话。然后儿子就说那妈妈我不知道那会儿应该跟你说什么,我说那没关系你就给我唱歌。那我给你唱个什么歌啊?凡是你唱的妈妈都爱听。然后我们家儿子说那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
张越解说:乳腺癌这种病带给人的不仅仅是疾病本身的痛苦,还有一个女性的沮丧、无望、自卑,很多细节其实是非常残酷的。
(叶丹阳拍摄的纪录片片段:清晨,叶丹阳在镜子前梳妆时,发现掉了很多头发)
叶丹阳:我有一个同事叫胡宁阳,她也是做过化疗。她就教我说,丹阳你不用害怕,因为掉光了头发又怎么样,没关系,你可以酷一回啊,多好啊!
张越:先别发愁,想象自己突然改换了一个特前卫的发型。
叶丹阳:对,没准我剃这光头之后挺漂亮的,就没有想太多的。然后那个小伙子,你又不需要准备太多,一个光头拿剃子就开始理。他当时给我理发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人道属于那种,他一直把他的手遮在我的前面,就是把我半个头的头发全都理掉的时候我都看不出来。我在镜子里睁大眼睛也看不出来,我已经被剃成光头了。就在这个时候,颜匀,就那个机器一下就放下去了。丹阳我不能再拍了,他说这对你来说太残酷了。他拿着机器就跑到旁边就哭,他从来不哭,我从来没有见他哭。而且他当时哭,他是那种有声音的,都不是默默地流泪。
(叶丹阳拍摄的纪录片片段:在理发师给叶丹阳剃头时,她流下了眼泪,周围的人纷纷回过头观看)
张越解说:叶丹阳没想到她拍纪录片的这个工作成全了她,帮她很快地就从心理阴影中解放出来。因为她有了一个新想法,她开始在社会上召集其他的得过乳腺癌的女性,跟她一起合作完成这部特殊的女性记录片,她们称之为"乳房的故事"。从那以后叶丹阳成了个工作狂,极爱拍片,非典的时候也不停。而且她说她成了个"好色"的女人,对生活中所有的美好的事物兴致勃勃。
叶丹阳:我以前穿衣服会中规中矩的。但我生病以后我不,我想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什么漂亮我就穿什么,我可能有一种新的生命的体验。而我觉得我自己比以前自信了,所以说做起事情来,我觉得确实比以前从容了。
张越:能这么面对一个打击,和度过一个打击,靠的是什么?
叶丹阳:从这场病里面确实得到了很多的东西比疾病带给我的打击要大得多。有很多东西是它平常就在你身边,但你不会在意它。等你反回来在意它的时候,你觉得它真的很好,真的生活特别好。你就得好好的过你才能对得起它,因为你知道你的生命可能会短暂。
男人独白
何炅:难道我们不应该借此机会向那些经历了成长、挣扎和努力的女性们致敬吗?
杨立新:我们要向她们为人类的繁衍诞生所付出的心血和劳动致敬。
丁霄汉:我们要向她们为男人付出的勇气和担当,向她们博大的母性情怀致敬。
杨立新:我们也应该以同样的理由向天下所有的男性致敬,愿男人和女人结伴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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