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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对话文艺复兴 

  ● 问:卡拉瓦乔的作品《拿着歌利亚头的大卫》将在这次展览中出现,听说您曾经研究过这位文艺复兴后期画家,能否请您谈谈您眼中的卡拉瓦乔或者您所熟悉和感兴趣的文艺复兴其他阶段的画家和作品?

  陈:此刻我还没看到本次展览的图录,无法谈论具体作品。就算以文字谈论,前提是先去看过,不然只是文字,不是画。

  我有兴趣的是以文字交代画家之间的代际关系,由这关系再看画,或许有裨益——卡拉瓦乔(1573—1610)是文艺复兴“遗腹子”,他出生之年,复兴盛世已近尾声,提香便是最后一位重量级大师,而提香辞世,卡拉瓦乔才3岁,所以他是巴洛克绘画真正的先驱。他活了37岁,早夭那年,法国画家拉·图尔17岁,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支11岁,荷兰画家伦勃朗才4岁——这只是意大利境外受他影响的第一代人。此后到19世纪,卡拉瓦乔的影响传递给库尔贝,再施惠于早期的毕沙罗,尤其是塞尚——塞尚此后的影响,有目共睹,单举我国画家比较熟悉的例,便是由邢啸声先生引进的巴尔蒂斯。可是国中赏鉴巴氏,迄无一词提及卡拉瓦乔。

  今秋我给各系学生开的大课,题曰“影响与脉络”,便试图梳理这一层层一代代的传递关系,可是有什么用呢?孩子们看不到原作,连像样的画册也稀缺。卡拉瓦乔的创建——笔色间稠密的、严严实实的表层与量感,深沉猛烈的深棕色调子,还有,出于同性恋细腻敏锐的天性,他发掘了少年、处男介于纯真与粗野的美,引三百年多后毕加索嫉恨,骂他“伤感主义”——这种种特质,必须在原作面前才能真切感应,惟光影的冲突与配置可被印刷品传达一二,这种光影效果,今日留待摄影发挥,轮不到绘画了。80年代西方不少电影和时尚摄影直取卡拉瓦乔式的光影美学,并以新近的色彩冲印技术玩弄他的深棕色调子。

  真正继承发扬卡拉瓦乔精神与美学的,是新现实主义大导演,也是同性恋的帕索里尼。我看过八部歌颂耶稣的电影,惟帕索里尼的《马太福音》人物造型直逼文艺复兴及巴洛克神髓,而他拍摄的《十日谈》,简直就是文艺复兴绘画的影像版。

  倒是另有一位15世纪的画家叫做卡帕其奥(Carpaccio,1455—1525),这回一定没请来:那年初到威尼斯,我就格外心仪这位较少被提及的天才。今年初春,我再次观赏了他的大量作品,喜欢得简直生气。他处理“景别”的观看方式——就是说,在画面的中景、远景,尽可能多地画出许多次要的、零散的,却被我们的视线自然而然收入眼帘的景物与人事——启示了西方电影的大场面与长焦距,费里尼那些讯息丰富的长镜头,与卡帕其奥就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美术史关于他的简略介绍中也指出,他的孤立的探索并未在后来的意大利画家中发生显著影响。

  其实,当我久看意大利文艺复兴绘画后,我越来越倾向早期文艺复兴,特别是中世纪中晚期带有拜占廷风格的作品。要知道,像安吉里柯这样的画家,大大启示了20世纪80年代的后现代画家。可惜这些画史的缤纷脉迹,不可能以原作展示方式,大量而有序地介绍到中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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