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频道 > 意大利文艺复兴 > 正文

陈丹青对话文艺复兴 

  ● 问:您认为中国历史上是否存在一个类似“文艺复兴”的文艺爆发时代?

  陈:“文艺复兴”(Renaissance)是一名词,也是一形容词。作为名词,它特指意大利半岛那次文艺盛世,稍后,当西班牙、日耳曼、尼德兰等地区相继发生类似的文艺盛世,都沿用这个词。作为形容词,“文艺复兴”则泛指人们对文艺盛世的来临或祈盼,常被正式或非正式地形容其他国家或区域的文艺状况。

  这是审慎的话题。我倾向于文艺复兴的名词性。人类只发生过这么一次文艺复兴,不会再发生,即便发生,可资比照对应的诸般文化时态、背景、条件,均有大误差。

  我看不出中国历史“存在一个类似文艺复兴的文艺爆发时代”。阶段性起伏盛衰,在中国文艺史持续发生,跨阶段的追溯、回归、复古、振兴,也多有史迹。但是论性质、规模、因果关系、呈现的形态、影响的幅度,很难找出哪一阶段的中国文艺能够与意大利文艺复兴相比拟、相映照、相对应。

  这不是说我们不如人家,或许正相反,借用金观涛先生关于中国历史“超稳定结构”论,中国文艺的生发、衍变、传承,相当早熟有序,平顺而自然,不像西方文艺史大起大落,富于戏剧性。对于中国政经发展的滞后,“超稳定结构”论当时带有负面评价与反思的性质,但于中国文艺,我以为此论可以是正面的、肯定的。在世界范围各大文明中,恐怕还找不出像中国古典文艺这样恒长稳定而延绵不息的生命体。

  以公元年表推算,欧洲出现文艺复兴之时,华夏文艺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宋元的各阶段兴盛,早已逝去了——文艺复兴全程,约略相当于中国的明初、明中期、明晚期。欧洲人念及文艺复兴,仿佛很古,其实很年轻,犹如俊朗的少年;中国历史到了明季,仿佛很近,其实岁数很老,已是中国文化的晚境。黄仁宇先生将17世纪中叶的西欧与明末做对比,追问何以南欧在那一时期发生了资本主义,而中国没有。他的研究十分丰富,然而未曾兼及人文艺术的深层对比。以我的浅陋,对此无能阐发,以下粗谈,不足为论。

  明代绘画,固然了不起,尤其文人画,上接元代,趋于大熟,下及清代,遂烂熟而糜。明的文艺,比之大唐大宋的气象宏富,毕竟弱了。而明代同期发生欧洲文艺复兴,则如长夜初醒,光芒万丈,照彻欧陆文艺及西方文明达数百年。之前,欧洲自4世纪至12世纪的中世纪,被他们的史家称为“黑暗时期”(其实中世纪艺术朴茂恢宏,非去欧洲亲见,难窥究竟) ,与中国同期延绵八九百年的魏晋隋唐文艺,还真不好比。

  譬如以明四家——沈周、唐寅、文徵明、董其昌——与文艺复兴三杰横向比照,不论在材料、技术、美学、思想、精神诸方面,均难找出对应的基点。董其昌那种纯粹性,是要到20世纪初叶的欧洲绘画方始略见端倪,但你也举不出哪位西方现代主义匠师果然能与老董的境界相比拟、相匹配;而文艺复兴画家画人物与圣经故事,信奉耶稣教,明四家一律画山水,读的是道家,玩的是禅宗,你说怎么比?

  再说文学。意大利是要到13世纪薄迦丘、但丁手里,这才由古拉丁语转型为意大利语,出现像样的文学。可是中国文学太早熟了,单说4世纪至6世纪的魏晋诗文,前有两汉上至春秋的大统,之后一路润泽隋唐。譬如《诗经》之于陶潜,陶潜之于王维,其间脉迹,斑斑可考。所以论文字、文学、语言的超迈成熟,中国比意大利不知早多少百年。至于魏晋书法艺术更是无可超越,西方根本没有。

  倒是北魏及隋的佛像与中世纪雕刻彼此有一拼,两皆朴厚而魂灵出窍,论勃兴的年代,中国更早……回到绘画,14世纪初的乔托是文艺复兴绘画公认的太师爷,可是乔托要是亲见比他早将近九百年的顾恺之画艺,或走进敦煌洞中瞧一眼,不免手眼见拙,岂不羞煞。顾恺之之后,我们每世纪仅选一人,不及其余,则6世纪的展子虔,7世纪的吴道子,8世纪的李思训,10世纪的董源,11世纪的赵佶,12世纪的李唐……中国最富于传奇性的画家,在文艺复兴之前早就出现过了。

  以佛教艺术勉强对应文艺复兴天主教基督教艺术,也颇难下笔。敦煌、麦积山、云冈、龙门等地灿烂辉煌的佛教艺术,大致起于公元4世纪,至11世纪逐渐式微,这段时期正是人家的“黑暗年代”,近日我二度造访敦煌,敦煌的伟大,实在还是被大大低估了……但中世纪宗教艺术,尤其是雕刻,保存及使用状况比中国佛教遗迹不知好多少——今日欧洲千万教徒仍然天天在中世纪雕刻的环绕下做弥撒,中国却是一座完整如初的宋元寺庙也难觅——要之,这两种宗教及其艺术对世界范围文化文明的影响,无法比较。所谓西化现代化的根源之一,正是基督教,尤其新教。美国总统候选人的前提之一必须是基督徒。而佛教之在今日中国,留几座庙,养一群伪和尚,再有一小撮雅人花钱买些小佛像家里摆摆,此外别说世界,在本土都谈不上文化影响——即此一端,文艺复兴之于世界的深远影响,不言自明。

  中国山水画与欧洲的风景画,不是一个概念,亦殊难对照,若以风景入画的渊源论,自隋展子虔、唐李家父子开创山水画,及宋元明清一千多年,“山水画”美学是中国画学的大宗、主脉,欧洲没法子比。文艺复兴绘画只在背景中画出风景,待成为独立画科,是要到17世纪巴洛克绘画如北欧霍本玛之流,那时的中国山水画已入清代,成熟得一塌糊涂了。

  中国美术、欧洲美术,不好比。单挪文艺复兴一段史话观照核对,尤难妥贴。这种比较,稍欠审慎即涉是非贬褒,是非贬褒,应是治史的忌讳。

  也巧:今年初,北京中华世纪坛世界艺术馆有《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展》,同期,上海博物馆为纪念故宫博物院80周年,隆重推出第二次《晋唐宋元国宝展》,且比2002年同名展览的72件国宝级书画多展30余件。这两项大展的内容,年代有早晚,画道大不同,一是西方的骄傲,一是华夏的荣光,于是或谓无涉,或则有关;国中文人艺术家不论偏爱西画还是国画,不论持世界主义还是民族主义立场,均可同时从这两项大展中窥得中西文化艺术的种种精要与殊异。这两项展览在中国同期推出,诚属百年不遇,期间,学界少不了群相议论,只怕不免是文艺复兴归文艺复兴,晋唐宋元归晋唐宋元,二者之间的有关系或没关系,均为极好的话题,不晓得会不会有人追究,有人省思。

本篇文章共有 13 页,当前为第 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