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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对话文艺复兴 

  ● 问: 您说过谈论艺术史就是在谈论那些“第一个”和“惟一”。您认为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或绘画)的创造性和独特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陈:当我写《回顾展的回顾》时,我陈述的是一项一项个人展览,所以会用“第一”与“惟一”这样的词语。文艺复兴是跨越近两三百年的大时代,群星灿烂,过于强调其中哪一位大师,不宜认知文艺复兴的全景观。

  民国人初知文艺复兴,习惯说“文艺复兴三杰”——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这种粗线条的认知模式被延续下来。事实上,就我多次去意大利的观看经验,那是一代代人承先启后、延绵不断的大整体,其间谁“独创”了什么?“独特”在哪里?这得站在众多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的作品前一一指陈,彼此对照,不然,所谓“独创性”、“独特性”便是空泛的词语,什么都没说出来。

  文艺复兴画家差不多都画过《受胎告知》、《基督从十字架上放下》,或者《亚当与夏娃》、《入浴的苏姗娜》、《镜前的维纳斯》之类,可是每幅画都不一样——或者看上去差不多——那些画面出现无数男女的肉体、宫廷的帏幔、争战的兵器、贵族的华服……可是在每位大师笔下,这些肉体、华服都不一样。况且同样的题材与细节充斥漫长中世纪甚至希腊罗马艺术,你得对比那些不同年代的大量作品,才能看出丰富而内在的差异与变化。

  去年在柏林国家美术馆瞻仰公元前四世纪位于今土耳其境内的一处希腊雕刻群,规模宏大,全是真人大小裸体男女与野兽搏斗的石雕,这时,你会发现深受希腊影响的米开朗基罗太富有“独创性”了,他雕刻的脸、姿态、肌肉,太富于表情和思想,远不及希腊人那般天真猛烈,也不具有尼采赞叹的那种“酒神精神”,那种前文艺复兴艺术的力量与单纯。

  但米开朗基罗不会因此贬低。当你在圣彼得大教堂窥望他23岁那年制作的圣母与基督,你会承认如此哀伤而神圣的灵光,不曾在希腊罗马雕刻中闪现。那年我走进佛罗伦萨艺术学院,一眼望见大卫雕像真迹——虽然我早就在画册中读了无数遍——还是像平生第一次遭遇,那种光华圣洁,那种青春凛然,所谓“人的觉醒”,所谓“生命的尊贵”,原来真可以是这样子被人用石头雕出来,而同时你会确认:人类不可能再发生这等奇迹,除非再来一次文艺复兴。

  要知道,即便是在米开朗基罗时代,当达·芬奇第一次走进西斯廷(教堂)仰望这位有力的对手所描绘的《创世纪》壁画时,也发出惊叹:“我感到五雷轰顶,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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