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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对话文艺复兴 

  ● 问:请问文艺复兴绘画作品对您的创作产生过影响吗?如果有,那么您认为这个展览对于国内今天的美术学生来说是否也会产生相似的影响?您预见或是希望他们能在这个展览中得到什么?

  陈:八十年代以来,国中好几位油画家明显地、徒然地模仿圣佛朗契斯卡湿壁画。不幸而有幸,我不具备接受文艺复兴影响的条件。就算我试图模仿某一位文艺复兴大师,也只能得其皮毛的皮毛。我们没有宗教感情,不是基督徒,不是意大利人,就算是,一位当代意大利人也可能是文艺复兴的陌路人。

  卡拉瓦乔有资格说他受到哪些文艺复兴盛期或晚期绘画的影响,或者说,精彩地摆脱或超越那些影响。后来,当17世纪西北欧的卢本斯、拉·图尔、伦勃朗受到卡拉瓦乔的影响时,盛期与早期的文艺复兴绘画对他们来说只是广义的影响,并非图式、理念、技法、造型等等绘画遗产,因为巴洛克一代已经创造了整套新的工具,新的美学。

  18世纪初的法国人普桑大半生待在意大利,惟文艺复兴是从,但在他那里,文艺复兴绘画的语汇和风神全盘“法国化”;18世纪末的安格尔自称严守拉斐尔影响,可是他画出了与文艺复兴精神背道而驰的作风。反倒是20世纪的毕加索有些作品直探文艺复兴乃至古希腊单纯明净的境界。而莫迪格里阿尼的线条流动着四百多年前波提切里的神韵。

  20世纪80年代意大利超前卫主义画家克莱门蒂和古契的“新绘画”,与文艺复兴绘画已经没有可供指认的图式和语汇,但是相较德国、英国的同类画家,气质迥异,你会承认他们是文艺复兴的隔代子孙。你再看意大利最摩登的时装、家居、器物及建筑设计,也会发现由文艺复兴大美学滋养陶冶的民族,于造型之美何其干练而精明。意大利葡萄酒种种酒瓶的设计,虽则汲取了美国或德国人的极简意识,但那窈窕细瘦的形体真是曲尽其妙,妙不可言。而文艺复兴绘画的种种造型神韵似乎早经预告了现代意大利皮鞋与男装,俊秀雅逸。法国人也深谙俊雅之美,然若对比当今法、意男子的美服,怎么说呢,好比赵孟頫之临写王羲之,雅则雅矣,到底不及后者的神秀了。

  文艺复兴绘画对于世界范围的影响,不宜核对、坐实、套用。这些影响之所以传播全世界,不因绘画本身,而是宗教、哲学、政治、军事、经济、技术等等整套西方价值系统,数百年来,是西方人侵占、开发、改造了全世界文化。当西方炮火打开中国国门,西方的教育以及艺术,随后跟进——倘若事情反过来,是中国人占领并殖民欧美各国,我们有理由相信,今日欧美青年正在磨墨理纸,画水墨画呢!

  本次展览的画作只是文艺复兴绘画的万分之一。要是我有资格对美术学生有所“希望”的话,我希望大家不要仅只为了看画,悉心窥探背后的文化渊源,才称得上“开眼界”——眼界不为实用,眼界开过,你就不一样。至于怎样地不一样,还看你的资质与学识。本次画展的作者多半是当年哪座意大利小镇的地方青年——四百年前还没有意大利国这一说,那片狭长的半岛散布着许多小公国——他们白天画画,夜里喝酒、泡妞、唱歌、跳舞、弹曼陀琳,跟现在的大学生差不多干同样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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