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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对话文艺复兴
● 问: 您首次看到原作的文艺复兴绘画作品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时的感觉还记得吗?您今天对这些作品及那个时代(文艺复兴)的认识有没有发生变化?为什么?
陈:小学时代我就看到文艺复兴的画片:圣母、圣婴、耶酥基督。上海民间遗存着不少这样的画片。1966年我在同学舅舅家第一次看到米开朗基罗画册,看到全身赤裸的《大卫》雕像,那既是眼睛也是灵魂的洗礼,你想,一个中国男孩,在上海石库门老房子的阁楼上,六十年代末,“文革”即将爆发……这是无法形容的。
14岁那年我临摹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的素描,有几张还在。那是我此生画得最好的画,虽然是临摹。十多年后我画出“西藏组画”,才明白少年时代的视觉记忆至关重要。
第一次见到的文艺复兴油画真迹,是藏于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的达·芬奇的《女子肖像》、拉斐尔的《男子肖像》、提香的《照镜的维纳斯》。那是1982年,我刚出国,28岁。第一次去到米兰、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那波里,是1989年,36岁。再次去到意大利,是去年与今年,我已经过了50岁。
认识文艺复兴艺术是没有尽头的过程。每一过程都珍贵,都无可替代。不消说,在圣马可教堂小经房看安吉里柯壁画,在圣玛丽亚教堂偏厅看马萨乔壁画,在帕多瓦城小教堂看乔托最重要的壁画,还有被二战炮火炸残的曼坦尼亚壁画,在阿列佐小镇教堂看圣佛朗契斯卡壁画,在西斯廷教堂仰望米开朗基罗《创世纪》壁画……和你在美国或欧洲美术馆看文艺复兴单件作品,是完全不同的经验。
这就好比我在山西芮城县永乐宫看元代壁画——虽然由于兴建三门峡水库,永乐宫原址被整个移到芮城——与你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亚洲厅看同一批画匠画的元代壁画,是完全不同的经验。柏林美术馆有绝佳的敦煌壁画残片,可是我去过真的敦煌,在几百个洞窟中与北魏或西夏的壁画迎面相对,洞内反射着西北午后的阳光,独自一人,空气干燥,洞顶与四壁布满一千多年前的绘画……
可是这些经验仍然不能取代小学时初识米开朗基罗画册时的那种震撼,那种刻骨铭心。“为什么”?因为那年我13岁。假如我撞见的是北宋山水画,今生走得恐怕是另一条画路了——中国弄体育的口号是“从娃娃抓起”,我们“抓”文化艺术的大小官员想到过千百万“娃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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