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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兆琦旧事漫谈
四,有关教学工作的回忆
1962年底,完成了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生的毕业论文答辩后,我又回到了北京师范大学,在中文系任教。第一个学期,我一面参加古典组的科研项目,编写“中国历代散文选”,一面在给政教系的学生讲授中国古典文学。当时参加编写“古代散文选”的老先生有刘盼遂、启功、李长之、郭预衡,青年教师有我和吴万刚。其实这种类似的工作,我在复旦大学上学时已经参加过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所以工作起来并不生疏。但是这两套作品选的出版过程却大不相同。朱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早在1963年就出版上市了,而刘盼遂、郭预衡两位先生主编的这套《中国历代散文选》,虽然也早在1963年年底就已经完成交稿,但当时的国内政治形势已经日趋紧张,上头一审再审,迟迟不定,接着就是开始搞“四清”,接着就是批判《海瑞罢官》,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刘盼遂先生被“红卫兵”打死,许多老师受到冲击。现在大学课堂使用的1980年第一次印刷的刘盼遂、郭预衡主编的《中国历代散文选》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就是我们老少几位早在1963年初就动手所编的那一套书了。刘盼遂先生与李长之先生早已不在人世,真是想起来令人黯然神伤。
说到我的上课,开始一段是很顺利的:第一学期是给政教系上课,听课的学生中有一个身材不高的湖南女孩儿,梳着两条小辫儿,那就是谭厚兰。但这时还都是好学生,规规矩矩,勤奋好学。第二个学期是给中文系66级讲汉代文学,学生们最喜欢听的自然是《史记》,这是我第一次把有自己心得的东西讲给学生们听。第三个学期是给中文系67级讲先秦文学,学生们最爱听的是《左传》。当时这个年级里有五位越南留学生,居然连越南留学生也能写出很有见解的评论郑庄公的文章。
我是从1963年下半年受命到66级当政治辅导员,也就是在这年的冬天,我的妻子何永丰生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韩粤。我的妻子何永丰是广东顺德人,与我是同班同学,我们1960年结婚。她开始在北京师专工作,后来调到北京十七中学。十七中在朝阳区高碑店。从师范大学到十七中学,要先乘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到十里堡,而后再步行半小时到达学校。我从上海毕业回京,在差不多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是住在集体宿舍,直到永丰快要生孩子了,师大房产处才分给了我们筒子楼的一间向北的屋子。但这已经足够使我们由衷感谢了。也正是在这时,我把母亲接到了北京。母亲自父亲去世后,先是继续在大黄庄住了近两年,在我考取了复旦大学研究生后,农村的形势已经越来越严重时,我把母亲送到了保定,那里有我的舅家、和姨家。到1960年,弟弟兆琮从部队退役,分配到吉林化学工程公司工作,他便把母亲接到了吉林。到1961年,城市的经济形势变得很坏,相反农村由于可以搞些自留地,搞些个体经营,形势反而略好一点。于是弟弟遂请调回了青县公安局,后来又转到了静海县广播站。弟弟这次由吉林转回河北,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照顾母亲。也正是为了照顾母亲,他不止一次地放弃了学习、深造的机会,后来又由东北城市回到了河北的农村。对此,每想起来我总是深深感到内疚。当父亲患病、生计艰难时,我在上学;当母亲年老,生计艰难时,我仍在上学。尽管后来我把母亲接到了北京,并从此一直跟着我,但我始终对前一段没有能对父亲、母亲做出更多的关心、孝敬而自责。尤其是父亲,他是多么想到北京看看紫禁城啊,但竟终生未能如愿。
从1964年九月到1965年七月,师范大学66、67两个年级的教师、学生共三百多人,一起被派到河北衡水地区参加“四清”,我做为66级的级主任,自然要跟着去了。回来后一面忙着教育实习,一面忙着做66级的分配方案。还没等宣布,“文化革命”就爆发了。首先我被做为北京“黑市委的偻儸”,“修正主义的苗子”,先批判了一通;接着清查“五一六”,又被关了半年的“学习班”。之后就是被惩罚劳动,当瓦工一当就是二年,所以我现在砌长墙的技术大概够得上三级。但这些我觉得现在已经无须再讲,因为比我受苦、受罪更多,甚至身残、身死的人多得是,光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里就有十多个。
我虽然受过一些磨难,但后来中文系的党政领导一直是信任我、重用我的。当1973、1974恢复招生、恢复上课的时候,他们便立即恢复了我的工作,给我安排了很多重要的教学、科研任务。1976年胡耀邦同志讲话后,总支书记汪毓馥同志又斟对“五一六”问题给我做了彻底的平反,我对此无限感激。
我在小学、中学时代,说话口吃得厉害,虽然学习成绩不错,但每逢说话总是非常艰难。为此我在复旦大学上学时,专门去上了一个“矫正口吃训练班”。别看只有七天,我从此明白了人为什么口吃的道理,而且掌握了一些纠正口吃的办法。最关键的是从此我有了说话的信心。因此到63年研究生毕业进行论文答辩时,我就已经变得慷慨陈辞,滔滔不绝了。所以从在师大一开始讲课,就落了个讲课好的口碑。73、74、75、76、77各个年级的工农兵学员,都听过我的古典文学课;77、78、79、80、81、82、83、84、85、86这些“文化革命”结束后开始招进的本科生的古典文学基础课的先秦两汉部分,也大都是我教的。尤其是77、78、79这些被“文化革命”耽误了十多年的青年们,他们珍惜时间,求知似渴,甚至星期六晚上我做辅导时,大家也都去抢着占座位,整个教室座无虚席。尽管操场上正在放映电影,这些同学也都不去看。当时电量不足,学校时而停电,但停了电我也照常接着讲,大家也照常接着听。这种情况大概不止一次两次,所以这几个年级的同学(现在也都是五十岁上下的教授、副教授一级的教师了),直到现在还时常说起这些事。许多中文系的同学向别系的同学讲,高年级的同学向低年级的同学讲,“我们韩老师讲课简直就像说评书”,“听韩老师讲课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享受!”想不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在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讲课时,又听到了同学们这样的说法。甚至有些其他省市的朋友给我打电话时也说,他们从网上见到过珠海学生近些时候所发表的评论。
除了在本校给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进修教师、访问学者上课外,还先后在清华大学、河南大学、东北大学、河北师范大学、南京师范大学、陕西师范大学、东北师范大学、湖南师范大学、西南师范大学、浙江师范大学、北京电影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石家庄陆军学院等十几所院校开过课或是讲过学;我还多年从事成人教育,除北京市外,还先后到过河北、山东、山西、内蒙、广东、湖南、江西、新疆等十多个省的几十个城市给函授班以及给专升本的学员上过课。
回想二十年前,当时年青气盛,有的是劲头,也舍得花时间;业务上有一定的基础,而且又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因而忙点、累点、苦点,全都无所谓。现在看起来,当时的热情是可嘉的,做了不少工作,也是事实。但就实际业务水平而言,现在看来还是很幼稚的,如果现在能回过头去重做一遍,我想一定会更好一些。
我从1978年开始招收硕士研究生,当时我自己还是个助教。我从1980年升为副教授,1986年升为正教授,1993年,被评任为博士研究生导师。1993年,获得国家教育部组办的曾宪梓教育基金三等奖,1989、1993两次获得北京市政府组办的高等院校优秀教学一等奖。1992年获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颁发的“突出贡献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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