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是我国古代最有创造天才的历史家和文学家。他的《史记》是公认的历史名著与文学名著。但由于古今语言的巨大差异,以及人们陌生的古代典章制度、风物人情,还有地理沿革变迁等等,真正读懂《史记》,品评其中滋味,十分困难。《史记》研究的划时代的名著首推唐代形成的“三家注”,近代则有东邻日本学者完成的《史记会注考证》。近年来《史记》大量刊行,各种校本、注本、选本、译本,有如雨后春笋,全本《史记》新注笔者所见就有近十种。但杰出著作不多,就新注来说,还难与“三家注”和“会注考证”比肩。值得欣喜的是,北京师范大学韩兆琦教授即将推出的五百万言的《史记笺证》是值得关注的一部大部头的《史记》新注本。该书即将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是当代《史记》研究界的一件大事。
韩兆琦教授是当今一位卓有成就的古典传记文学的研究专家,知名学者,他对《史记》的研究情有独钟,花费了他过半的精力,成绩可观。韩兆琦教授对《史记》文章的赏析、文学性的阐释,蜚声学界,出版了《史记评议赏析》、《史记选注集说》、《史记通论》、《史记题评》等多项成果。其中“集评”是韩兆琦教授的首创,荟萃历代评点《史记》的精言,沙里淘金,付出了巨大的劳动。在此基础上,韩兆琦教授厚积薄发,把他数十年的研究成果集中凝聚在《史记笺证》中,是值得期待的。《史记笺证》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有着多方面的创新,取得了突出的成就:
其一,《笺证》运用本证、旁证与理校等多种方法,对当前通行本《史记》原文的字句讹误和一些重要的标点失当,校改了二百多处。注解《史记》的首要任务是竭尽所能恢复《史记》原貌。《笺证》对此花了大力气。该书凡例二十条,前十条凡例集中对《史记》原著文字的校正处理,占了凡例的半数,由此可见《笺证》注释的重心所在。韩先生花大力气校正《史记》原文,凡校正之处皆出注说明与论证,有的更改,有的只是提出问题,区别对待,态度严谨,这无疑是注解古籍的正确态度,也是对传统校勘学的弘扬。所谓通行本《史记》,当代所指即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韩先生据以作底本,这是聪明而又正确的选择。因为中华本《史记》,是几代人的校勘总成果,结晶了众多前辈学者的智慧,对此做出校正难度是非常大的,也是要有勇气的。为了求真,韩先生知难而上,做出了成绩,特别是对一些大家习见而默认的错误做出校正,或提出新解,实为难得。例如《孔子世家》正文中有“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说“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是对的;说“诸儒亦讲礼乡饮大谢于孔子冢”,并说“孔子冢大一顷”,就显然不对了。《笺证》引阎若据的考证,以《孔子世家》的赞文作“以时习礼其家”为证据,更正后两个“冢”字是“家”字之误,是为本证。现存事实的比较是为理证,《笺证》作如下按语:“孔子冢在今山东曲阜市城北的孔林中,是一个不大的土丘,别说一顷,连一亩也没有;孔子家的旧址在今曲阜市的孔府内,孔子死后越来越阔气,现存孔府共占地至二百四十亩;孔子活着的时候到处碰壁,不可能有这样大,但比那个土丘大一些还是应该的。”这个按语并不是以简单的事实对比就做出推理论证,它注意到了历史的发展,逻辑严密。同时行文诙谐风趣,增强了可读性。韩先生讲话、行文潇洒飘逸,很有个性,这一风格,带入《笺证》,很有特色。
其二,引申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方法于《笺证》,博采非文献资料注解《史记》,贡献突出。韩先生不仅吸收考古资料,利用出土文物以验证《史记》文本叙述的史实;而且访术、采录地面遗留的各种古代遗迹,诸如城垣、关塞、楼台、陵墓、碑碣等可与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相互印证者录入注释中,既资博览,以广异闻,又大大提高了史实的清晰度,还有的纠正了文本叙事的偏差。例如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这一重大事件,文献记载见于《周书》、《尚书》、《韩非子》等多种典籍,而1976年陕西临潼出土的西周铜器“利簋”,这是一件纪念武王克殷大臣利受赐的礼器,铭文详细地记述了武王灭商的事实与文献记载完全吻合。“利簋”的出土以实物证实了武王灭商的历史事件,使之更加明晰而生动。又如山西高平县永禄乡多个古代尸骨坑的发现,可证《白起王翦列传》中秦赵长平大战赵军覆灭的地方,以及白起坑杀赵卒的史实。至于周文王被囚于羑里的遗址,秦始皇刻石颂功的刻石遗存,秦修直道遗址,田单复齐所据莒城、即墨城的遗址等等,以资证史,极为亲切,韩先生广泛采择,系统地引入《笺证》,很有胆识。
其三,引证宏博,多方取资,大大丰富了注释的内容,开拓与发展了现代注疏学。《笺证》的引证是开放式的,广泛采择,不设界囿,成为一大特色。广泛采择,仍有重点,着重三个方面:一是采择、引用学术界的研究成果,正讹旧注 ,提出新说;二是采择、引证古今中外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对《史记》有关史事、人物的评论,有助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历史内涵,提高阅读能力;三是采择、引证文学方面的评论资料,用以加深读者对《史记》文学性的理解,并增强阅读乐趣。试各举一例以明之。《陈丞相世家》、《匈奴列传》中提到的匈奴“阏氏”,三家注《集解》引苏林说“阏氏”,如“汉皇后”。释匈奴“阏氏”为“皇后”,千余年来没有人提出异议,遂成定论。而《笺证》引用林干《匈奴史》研究的成果,匈奴“阏氏”,乃是对匈奴单于多妻的通称,如汉室的“嫔妃”,而不是“统率后宫,母仪天下”的皇后,纠正了旧注的误说。楚汉相争刘胜项败,弱者战胜了强者。《笺证》引用了毛泽东以及军事史专家的评论加以解说,指出:刘邦是高明的政治家,施政深得人心,善于用人,把握了战争全局,指挥艺术得当;而项羽反是,不是政治家,贵族出身,不了解社会,不善用人,不懂战争艺术,终于导致优劣易势,成败异变,成为悲剧英雄。引用大政治家、军事家的评论解说历史大事件,无疑具有权威性。
其四,《笺证》的“集评”,是韩兆琦先生对注疏体例的一种创新。传统的注解,着重字音字义、名物制度的训诂和年代与史事的考证,一般以疏解古籍的原文为限,主旨是疏通字义,读懂古文,这是一种微观的解读方法,无疑是注解的正宗,最基本的内容。“集评”则是超出字、句之外,在篇后评析,以一篇为一个整体单元,作宏观的义理解读,帮助读者欣赏古籍的价值,吸取思想营养,这是超越前人的一种创新。前文已指出,“集评”是荟萃前人的研究成果,沙里淘金,付出了巨大的劳动。读者通过“集评”,扩大了眼界,在有限的时间领略众多往哲时贤的风范,受益多多。“集评”之后是韩先生的按语,概述全篇主旨,评判传主,直抒胸意,简洁明快,引领读者思考。有时对司马迁亦提出批评。例如《吕不韦列传》“集评”后按语说:“吕不韦自庄襄王元年为相,至始皇九年免职,前后为秦相十二年,而这段时间正是秦对东方诸国大举进攻,并逐步实现吞并的时代,而本文作为一个秦国宰相的列传,竟只字未提吕不韦对于秦国的政治有何建树,这就未免过于偏狭,过于失之公正了。”这个批评是中肯的。
此外,《笺证》在技术方面也有所创新。如对《史记》记载历史的地理、年代,《笺证》除了用现今地名、公元纪年加以对照外,特别加进了地形图三十五幅,历史古迹、考古发掘、出土文物等图片一百三十多幅,使《史记》记载的历史内容形象化、视觉化,以利读者的记忆和提高阅读兴趣。对古代的度量衡加注了当今的相应值。对疑难字、生僻字加注汉语拼音。这些细微地方的得当处理,拉近了古典作品与当今读者的距离,增强了时代感。加之《笺证》作者整体行文的流畅与清新,使《笺证》有较强的可读性,具有雅俗共赏的功能。
(张大可:中央社会主义学院教授、中国《史记》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历史研究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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