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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名师》:钱仲联
央视国际 2004年02月04日 10:17
主持人:汉代的辞赋,唐宋的诗词以及清代的诗作,都随着时光的流逝凝聚成祖国文化遗产中的瑰宝。在古老宁静的苏州古城,钱仲联老人,这位被海内外学术界公认的国学大师,却一直在为这些文化遗产注入新的生命力,履行着作为一代名师的责任。
姑苏城中望星河缓缓地流淌,从苍老的望星桥畔拐进一条小巷,曲曲折折的小巷尽头坐落着一座香飘四季的书斋——梦苕庵。进了门去,一部巨帙跃入眼帘,楹联精装,烫金题签,二十二册,千余万字,这就是继《全唐诗》《全宋词》后的又一部巨作《清诗纪事》,抬头看墙上挂着一幅寿帘,书法大家王蘧常先生手笔:六十年昆弟之交情同骨肉,八百卷文章寿世雄视古今。若问斋主是谁,即《清诗纪事》主编,海内外学术界公认的国学大师及海内外公认的一代名师——钱仲联先生。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在现今的中国,全国范围以内,不单是苏州,全国范围内有这样的本事只有我一个,没别人了,没有人会写骈体文,会写赋脍,会填词,会做诗,而且要做得好,自成一家,有自己的面貌。”
钱仲联(1908- )原名萼孙,号梦苕,终身教授。祖籍浙江吴兴,出生于江苏常熟,1926年冬毕业于无锡国学专科学校。先后执教:上海大夏大学,无锡国学专科学校,中央大学,南京师范学院,江苏师院,苏州大学。1981年经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审批评聘为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1986年经国家教委审批,评聘为首批指导国内访问学者的导师。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十年同伴两三人,沙董朱颜尽黄土,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飘零何是数…”
钱仲联一生爱诗,具有诗人的情怀,他寄予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怨,这都得益于家庭的熏陶。1908年9月,钱仲联出生于江苏常熟,其祖父钱仲仑为光绪年间著名的学者和骈文家。其祖母之弟为清末的两朝帝师翁同和,母亲沈氏乃清代著名诗人沈如瑾之妹,四、五岁的钱仲联常倚母怀听母亲柔声唱吴语山歌,吟诵唐诗,讲弹词故事,至今仍记得第一首《吴歌》是母亲唱的《白米饭好吃,田难种》。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我父亲是日本留学生,他教日本的东西他倒可以的,父亲并不是教我中国古代的知识,只不过我对中国古代知识的了解是在不断地抄写过程中学起来的。
钱仲联的父亲早年留学日本,亦很有出息,可惜患病而中途回国,当时钱仲联正在读小学,钱父边养病边教子,每日放学之后,父亲都要严督钱仲联抄读祖父的著作,抄完了一部又一部,就是在这过程中对古奥精深难认的古诗文由懵懂无知而逐渐领悟入门,由动手试写到写得像个样子,打下了深厚的根底。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同我十四岁的时候诗就写得蛮好了。这个要靠天才,同时要懂得做诗的技巧。至于做学问是另外一回事,做学问是因为我进入了无锡国学专科学校,无锡国学专科学校专修国学。我17岁进的无锡国学专科学校。
十七岁钱仲联师范学院毕业后考入了无锡国学专修学校就读,从此走出了常熟,开始了人生新的里程。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这个大学的教学方法像中国古代的书院,先生指点过后,主要靠学生自己自学,一天上午只上两个小时的课,下午也只上两个小时的课,一天只上四个钟头的课,其余时间自己去看书。校长叫唐文治。”
在这里他遇到了日后对其教学生涯有重要影响的人物:中国近代著名的理学家、古文家、教育家,原交通大学校长——唐文治先生。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唐文治先生他自己是一个哲学家,著名的哲学家、理学先生,他是教理学的,但是他这个人非常开通,为什么非常开通呢?对待学生你喜欢做诗的你就去做诗,你喜欢注解的你就去注解,你喜欢考据的你就去考据。他不来限制你。
唐先生办的国专主要讲授《五经》、《四书》、《宋明理学》、《桐城派古文》、《旧体诗》、《唐集》、《说文》、《通鉴》和《先秦诸子》,在此环境下,更加激发了钱仲联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兴趣。唐先生对学生除教授学问外,尤为重视道德的教育,并以身示范,校园中“栽培树木如名节”的话深深地印在了钱仲联的心中,并以此作为他日后几十年教学生涯的准则。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我带的博士研究生已经毕业了的没有一个蹩脚的,都是呱呱叫的。我的博士毕业生都是好样的,甚至有一个比我还高明,比我先生还高明,有一个叫魏宗林的,他现在已是国立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了,他在我这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教他,有一个问题我说我解决不了,魏宗林说,先生,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一个问题,他说我来分析,是这样分析的。哎呀!我佩服得不得了,倒过来我要拜他为先生了,学生的本领比我大了。
钱仲联自1926年从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毕业后,先后执教上海大夏大学,无锡国学专科学校,中央大学,南京师范学院,江苏师院和苏州大学。几十年中他的桃李满天下,而治学成就就更令人有高山仰止、崇拜不已之感。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 钱先生他是这样一种学者,他是完全具有老一辈学者的深厚功底,他跟清末明初那批老一辈学者,他都亲身有过交往,当时在无锡国学专科学校里的那些老前辈,就是从清朝过来的那些老学者,钱先生跟他们都有过交往,那钱先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传统的学问,非常深厚,根底非常深厚。现在我们搞这些古代研究的学者,你要我们自己来写骈文,写古诗,一般都写不来,只能研究,钱先生他会写,所以他是处于转折关头的两方面新学问和旧学问都非常好的这样一位学者,这样的学者现在我们国家已经不多了,应该说是国家级的了,他已经九十多高龄了。
钱仲联之所以名满天下,主要还是因为他在学术研究上的成就,钱仲联擅长古诗文的笺注和校注,他做笺注并不只是局限与诗人的本身,他广泛涉猎古典文学的方方面面,博通群集,由专而博。三十年代,在教书育人的同时,钱仲联开始从事前人诗集的笺注。他第一部笺注的是黄宗宪的《人境庐诗草笺注》十一卷,《人境庐诗》是晚期诗歌革新的代表,爱国诗歌的典型,该书1936年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因其在书中的旁征博引而引起了全国学术界的注意。时年钱仲联29岁,风头正渐。不久,“9`18”事件爆发战火四起,国难当头,严酷的现实打破了钱仲联个人的书斋天地,他开始用黄诗的表现手法写出了大量的反映现实、感咏时世的诗篇,并发表于《申报》的副刊上,其中《哀沈阳》一篇中,他写到: 沈阳城中十万兵,城南城北屯严营,夜半贼来兵尽走,四天如墨无战声。平明贼队搜大户,穿门为狼入为虎,母从儿走妻求夫,我军已远空号呼。针对当时国民党的不抵抗政策进行了有利的抨击,黄炎培先生读后拍案叫绝,所有这些作品的发表在当时的诗坛引起了极大的关注,称为“其骨秀,其气昌,其辞瑰玮而有芒”!
在动乱的岁月里,钱仲联的家也曾遭受过查抄,还受到过不公正的待遇,但所有这一切并未影响他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热爱,当别人在兴风作浪的日子里忙碌的时候,他却在埋头耕耘,大有“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做派与气度。
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章培恒:“在这样一个处境下,但是他还是不断地钻研,不断地做学问,我觉得这种精神很使人佩服!”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 这一辈的老学者我非常的佩服他们,他们确实以学术为生命,除了学术以外其它东西确实很少考虑的,所以这种应该是一种献身精神。”
正是在这如此艰难的条件下,钱仲联著了学术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陆游《剑南诗稿校注》,此集卷帙巨大,正集有八十五卷,外加题外诗,同时他又另外做题校、补录易诗、剔除误入陆游集的他人诗作,并将诗文中的典故、人物、篇词、地理、背景等等一一注释,由于陆游诗全集向来无著本,钱仲联的这部巨型校注,可谓是一个创举,工作之艰难、工程之浩大无人能及!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 九千多首,不容易,注一注,那钱先生全都做了注解,而且注的非常好,非常详细,所以我研究宋代宋诗的时候也是着重读了钱先生的书。”
复旦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章培恒:“而李白的注和杜甫的注都是集体的劳动,就是有一位或者两位老先生带头搞个班子,钱先生陆游的注那是他一个人的工作,这你就是可以知道工作的难易,所以光是从钱先生陆游的注里边就可以看出他在古代文学研究方面的水平。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以前钱钟书先生和钱仲联先生虽然他们研究的路子不太一样,但是他们在学术上,应该说,钱钟书先生对钱仲联先生也是很钦佩的。因为我看过他评钱仲联先生韩愈的诗的注,当然钱钟书先生对钱老的书提出了一点意见,但总的来说评价很好。我们知道,钱钟书先生一般要受到他的高评奖是很困难的,所以他们是一个档次的。”
文革浩劫之后,中国教育又重新走上了正轨,1981年,钱仲联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确定为全国首批博士学位研究生导师。说来有趣,这其中不能不提到钱钟书先生。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 1981年,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博士生导师,那个时候是非常少的,不像现在博士生导师比较多了。那时候全国古代文学方面博士生导师大概有八个,那四个集中在江苏。
当年苏州大学为钱仲联教授申报的是硕士生导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审批时,材料经评委钱钟书看过,他惊讶于钱仲联先生的过于谦逊,对在座的评委感叹说“钱仲联教授只申报硕导,我们这些人可是没有资格申报博导的啊!”在座的评委感到很为难,钱钟书又说:“如果钱仲联先生只带硕士生,那么,我也只能带硕士生,我是没有资格在他面前做博导的。”钱钟书一言九鼎,钱仲联先生被破格定为博士生导师。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总而言之,教育的本身,学问和人品这两样东西要合起来,不管你是新还是旧。”
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钱仲联博士研究生涂小马:
我到苏州大学很多年了,一直是对钱老高山仰止,后来进入他门下读博士,因为他停了很多年没有招生,停了很多年没有招生之后我被招到他门下去了,上课的时候我一个人来听课,钱老上课的时候跟我用一个小方桌,我们面对面地上课,面对面地上课这里面有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说喝茶啊,我是喜欢喝茶的,平时喜欢到苏州园林里面去喝茶,到他那里开始我不敢说,因为先生他在讲课的时候很严肃,他自己是不喝茶的,我觉得奇怪,因为平时他和我讲话的时候他都要泡一杯茶喝起来,后来先生慢慢觉察到这个问题,他也知道我喜欢喝茶,他就说:“你是学生你可以喝茶,我是老师,老师在讲课时要严肃一点,我不能喝。”我说,你喝也没有关系呀。他说喝了茶有时候会打断思路。还有因为上课是在家里面上的,那师母对我们的上课非常关心,但是她也知道先生的脾气,她在过了一段时间,比如一个小时,看看先生正在讲课,她就会近来跟我聊聊天,或者跟先生说几句话,先生这时候总是很不高兴,他说:“你现在要记住这不是你的家,这是课堂,课堂上你怎么突然可以跑进来呢?”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我的这种教学方法,上海几个大学的博导到我这儿玩时他们都不赞成。不赞成我的这种教学方法。说我的教学方法是私塾里的先生的教学方法,你不应该把什么什都讲给学生听,你应该指点他,一个星期读什么书,开出几本书名来叫他们去读,一个星期过后,到了星期一,学生来了你来问他,你来问学生,让学生来回答你,我不用开口。上海的几所大学主张这样做,实际上,他们也是这样做的,跟我的方法是颠倒的,他们说我的这样方法是填鸭式。你们是不是喜欢我的这种填鸭式?学生来读书是想听听先生的说法,先生不讲叫学生自己回去看书,根本没有道理,你这样子等于在考学生了,一个星期考一次学生,学生要吃苦头了。你说我填鸭式就是填鸭式,你说我是私塾的方法就是私塾的方法,我只要教得出学生就行了。有什么一定的规定办法吗?学生到我这来读博士生,为的是想听听我的想法,你如果颠倒过来,叫学生自己去看什么什么书,一个星期还要考一次学生,要问学生各种问题,这种方式别人不欢迎的。如果我做学生我也不欢迎,那这样做博士生导师简单了,你来考学生,学生没有机会问老师,那么,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学生掂不出你的斤两,没有时间问先生,到头来只有先生问学生。”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
评论大小作家的诗歌理论以及大小诗歌的优劣,往往是在各个章节里面,相互关联,相互补充,美中不足的地方……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全国第一位文学博士莫砺锋:“ 我觉得钱先生在苏州大学工作有一个很好的特点,他除了带研究生在教学上指导他们以外,他还在实际工作中指导他们,苏州大学的明清诗文研究室他们做了很多,比如说《清诗纪事》,这是大规模的古籍整理,这种工程都是钱先生指导一批中青年教师一起来做的,在通过这个工程,我想,年轻一点的学者从中受到很多的教育,通过工作,通过实践来培养他们。
1981年,钱仲联已74岁,比三国时的老黄忠还要年高,他又带领一帮研究人员在清代诗的海洋中遨游,开始了《清诗纪事》的编撰工作。历时八年,终于杀青。完成了人们视为畏途的巨大工程。为了此工程,他们查阅清人诗话、笔迹、碑史、碑篆、尺牍、日记、档案、方志、诗记、文集等有关文献,制卡达八万余张,这其中他们接触了清代诗人一万五千余家,采录入诗的有六千余家,是全唐诗诗人数目的三倍。本书的完成,学术界公认为近年来古籍整理研究工作的一大成果。
北京大学季镇淮教授评价说:“填补了中国古典文学领域的一个空白,洵为传世之作也。”钱钟书说:“体例精审,搜罗弘博,足使陈松山(田)却步,遑论计(有功)厉(鹗)。”
全国首批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终生教授钱仲联:“明清诗文没有人愿意研究,是一个空白点,那么我来填补这个空白,其他的唐诗、宋词研究的人千千万万,多的要命,用不着我来凑这个热闹,就这么一个道理,很简单。”
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钱仲联博士研究生涂小马:“ 钱老最重要的特点,在学术界最大的贡献,就在于他集数十年的功力,给非常多的古代的诗文,这个诗文包括了从晋、唐、宋、元、明、清下来的这么多朝代的典籍做的注解,而且这些注解不但涉及到儒家、道家,而且还涉及到佛典,比如说他花了几十年的功夫完成的沈曾植的《海口楼诗注》,这就是他费了几十年的功夫才最终完成的。
2001年,浸透了钱仲联五十多年心血的又一力作《沈曾植集校注》问世,沈曾植是我国近代著名的学者,他的诗歌在近代诗坛享有盛誉,其中多用佛典。钱先生的诗注开始于三十多岁,一直到九十四岁时方才完成。
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钱仲联博士研究生涂小马:“ 我觉得钱老这代人,从某一方面来说是难以超越的一个高峰。比如说他脑子里记住的掌故,各种各样有关古代的文化、历史,这些知识他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甚至告诉你这些事情见于哪本书,大概在什么地方,有的甚至能够精确到在什么页上面。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可能感觉到现在电脑可以基本取代这样的功能,而且比他能够检索的更多,更全面,更精确,从这方面来说似乎这一代学者这些功底、这些积攒了几十年的功力就被电脑一下取代了,但实质上不是这样,因为学术研究在你脑中积存多年,然后酝酿多年,最后酿出一杯非常醇的酒。
世纪之交《新周刊》特别出了一期专刊——《中国城市魅力排行榜》,其中苏州被列为中国最精致的城市。刊中写道:城市的个性是一种历史的产物和文化的凝结,一旦形成便永难更改,岁月的变迁只会磨损它的容颜而不会消蚀它的魅力。相对于周边地区的高速发展,苏州像是在朝着历史的另一个方向行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不会有现代繁华的地方,复古的努力将会使它成为历史的某个阶段的展品。钱仲联先生就住在苏州,在原江苏师范学院(现苏州大学)的校园里度过了他大半个人生,苏州大学的校园在更早一些的岁月里唤作“东吴大学”,如今1900年成立的东吴已经一百多岁了,这样的学校无一例外的风骨是体现在建筑和人文精神上:内敛、低调。钱先生和这样的城市、这样的学校可谓是珠联璧合。2002年9月26 日,在钱仲联先生九十五岁寿辰之际,国内外学术界的专家云集苏大,为钱先生从事学术活动七十五周年举办了专门的研讨会。孙家正特地发来贺函:“感谢钱老为国学做的杰出贡献!”一代宗师在国际学术界享有极高声誉的著名学者饶宗颐先生也特地在香港挥毫泼墨“昆仑万象”四个大字相赠;同时《解放日报》也刊登了王元化先生所做的寿序:吾民族所承受之文化,为一种人文主义之教育,贤者多以文学创造为旨归,而传统文学创造之主流,端在诗歌一脉,虞山梦苕庵钱公仲联先生,一代诗豪也! (当代教育)
怀念仲联先生:师恩半世般般真
●整整四天,仲联先生连梦里都在喊我的名字,直到去世。我悲痛万分,只恨我被恶病缠身,不能行动半步
●从现在起,我的恩师都不在了,从此再也没有如父如兄的长辈来教导我督责我了,我当永远记住恩师的教训,他们的治学和为人,永远是我的榜样,他们的人虽然走了,但他们的典型却会在我的心里永存
十二月四日下午两点左右,我因患带状疱疹剧痛后处在半昏迷状态,忽然床头的电话铃把我惊醒了,我拿起话筒一听,是苏州陈国安兄来的电话。他说:今天中午十二时十八分,仲联先生去世了,走时很安详,还握着他的手。我听此消息,如受猛雷袭击,不禁失声痛哭。按理按情,我都应该去苏州送别先生,可我当时连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剧痛,更不可能下地走路,正在万般无奈的时候,又接到了仲联先生的长公子和钱金泉兄来的电话。金泉兄说,保姆告诉他,先生住进医院后没有几天,就吵着要回来,说:“冯先生要来看我,我一定要回去接待。”大家知道,先生的性子是万牛也换不转的,所以只好送他回来。回来后整整四天,连梦里都在喊冯先生的名字,直到去世。先生的长公子接着说:“我们看到你对先父的感情如此之深,令我感激不尽……”我听到说先生疾革时一直在喊我的名字,真令我悲痛万分,只恨我被恶病缠身,不能行动半步。我只好伏枕拟了一副挽联,用电话告诉陈国安兄,请他为我写后放在先生的灵前。联语云:“噩耗飞来,正病榻支离疑是梦,梦也难收痛泪;流光倒去,算师恩半世般般真,真情万劫不磨。”之后,我每当疱疹剧痛过后,就思念先生,伏在枕上,陆续写了十首哭先生的诗。
回忆去年六月十六日,我还与梦苕师一起去邓尉石壁山参拜吴梅村墓,先生还填了一首《贺新凉》词寄我。那时,先生身体多好!去年九月是先生95岁华诞,我于春末,即请我的学生纪峰到苏州来为梦苕师造像,怕先生高龄不能久坐,每天只工作一个多小时,经过四、五天,先生的塑像完成,先生看了极为满意,说形神俱备。纪峰近年来已为季羡林、启功、刘海粟诸大师做过造像,都极成功,所以我请他来为先生造像,以备秋天祝寿之用。我为先生的造像题了一首诗,诗云:“诗是昆仑郁苍苍,文是黄河万里浪;平生百拜虞山路,今日黄金铸子昂。”因为此诗不守律,所以我先寄给先生看看,是否可以?先生随即回答说:
其庸学人撰席:久懒疏候,忽奉五月八日赐函,欣慰无涯。已入初夏,想贵恙当日趋康德。承赐铸铜像并惠诗,诗佳甚,受之实不敢当,感荷隆情在心,上月贱体亦卧床两次,挂盐水瓶,幸得痊愈,年事已高,势必如此也。匆匆,复谢。
并颂撰安
钱仲联顿首
二○○二、五、十三
先生还特意在信上加盖了印章,我收到此信后,知蒙先生许可,即用绢写成一个条幅,裱好后于先生寿诞之期九月二十五日早晨送到先生家里,先生看后,十分高兴,连说“谢谢”。纪峰所作的铜像,则早已放在先生的客厅里。真是形神兼妙。据保姆说,先生极爱此像,每天晚上睡前,必用毛巾把像盖上,还说:“我去睡觉了,你也休息罢。”可见先生对此像的珍爱。当天同去的还有钱金泉、马骥两兄,马骥带去两册康熙刻本《岭海见闻》,此书已残,首页有藏章,印文曰“楞仙”。马兄说这个藏章可能与钱老有关,请钱老看看,先生接过书后一看,就说:“这是我祖父的图章。”说完,马上问他的长公子说:“这方图章可能还在你那里吧?”学增兄马上就说:“在我那里,在我那里。”接着先生就讲起了一段往事,他说:抗战时日本人轰炸,把先生的老家全炸掉了,事后,对门邻居从瓦砾中拣到这方图章,知是钱家之物,就送还了钱家,他说这是赵之谦刻的。先生说到这里,兴致甚高,就说他幼年时祖父一直让他抄书,抄了有七、八部,当时觉得很苦,后来就慢慢有兴趣了,他说他读古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这批抄本到了北京,有人从琉璃厂买到了,请先生核对,但已不是先生幼年所抄,而是他祖父另外请人抄的。这次谈话较多,怕先生过劳,我们随即辞别。
第二天,我去参加了先生的祝寿典礼,先生看到全国六十多所院校派人来祝贺,正是满堂佳宾,看先生此时精神矍铄,我心里想,梦苕师如此好的精神状态,真是神明不衰,寿过百年,必然可期。谁知仅仅过了一年多点,就遭此变故。念之能不心痛!
还记得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再到苏州看梦苕师,那时他告诉我有胃病,只能吃流汁,精神虽较前差些,但感觉不会有什么问题。此后我就一直保持电话联系,有时是由保姆接,有时由他自己接,有时是金泉兄代我去看望他后打电话给我告知情况。今年十月一日,我又打过一次电话,保姆说:近日还好,还能出来看一会电视,但耳朵全聋了,打电话也听不见了。我想老人耳聋是常事,不一定不好,有时还可减少一点干扰。
十月二十一日,我再去苏州看望仲联先生,同去者仍是金泉兄和马骥兄,先生见到我去,非常高兴。我看先生比前是瘦多了,但神气好像还好,说话之间,先生反将沙发让出来叫我和金泉兄坐,自己坐在硬椅子上。我说万万不可,硬将他扶在他常坐的轮椅上,我侧坐着与他说话。他的声音已很低,但大致我还能听清。他说:严迪昌也是癌症,很重。我想把话题引开,就说我已读到先生校理的《钱牧斋全集》,印得很好,资料也极全,完成了一件历史任务。他就说他自己的全集也要出,但量太大,要分几次出版。我问是哪个出版社出,他说是河北教育出版社。我说很好。底下他的话声很低,听不清楚,我就握他的手。他说他的手已经很冷,没有一点热气了,他已穿上棉裤了。我说你是老年人,快百岁了,与年轻人不能比,好好休养就会好起来的。他说:“让你这么远来看我,我很感谢。”我说这是我们应该的。说到这里,我看先生的眼里已满含泪水,金泉兄示意我快告辞罢,此时马骥兄拿出带去的先生的书,请他签名,他拿起笔来就写“仲联署”三字,笔力仍很遒劲,字也写得与平时一样,我心头一喜,觉得先生精力尚好,可能会度过此劫。于是向先生告辞,先生仍坚持要送,我们苦辞不得,仍让保姆扶着他送我们到门口,我向先生鞠躬而别。走出来时,我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了。我对金泉兄说:我看先生神气还好,手里还有劲,也许能拖到明年。金泉兄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老人已是油干灯尽,说走就会走的。”我听了心里很难过,到了上海,晚上想着梦苕师,实在睡不着,就在枕上写了两首诗:
二○○三年十月廿一日,重过苏州,再拜梦苕师。时师患癌症已扩散,甚清癯,犹兀坐待予至,低眉细语,不忍闻也。
秋老姑苏又一过,
金阊门里拜维摩。
拈花丈室凄然语,
使我心头泪暗沱。
先生老矣癯且清,
兀坐低眉一古真。
拜罢维摩挥泪别,
重来能否见先生。
我们拜别先生才一个多月,没有想到先生就飘然而去了。回思往事,如烟似梦,而先生的音容,始终在我的眼前浮动,能不凄然泣下!
我于1946年拜梦苕师为师,到1947年又见到王瑗仲(蘧常)先生,1948年又正式从瑗仲师学诸子学,从此与两位恩师再也没有间断过往来,现在两位恩师都走了,只有此时我才真正体会到“江山空蔡州”的滋味。大家知道,“江南二仲”是学界的泰斗,平时能见一位已不容易,我却有幸早在将近60年前就先后拜两位先生为师了,这是老天对我的恩赐,可惜我资质鲁钝,终有负于两位名师的栽培,真是愧对先生。
也就是从现在起,我的恩师都不在了,从此再也没有如父如兄的长辈来教导我督责我了,我当永远记住恩师的教训,他们的治学和为人,永远是我的榜样,他们的人虽然走了,但他们的典型却会在我的心里永存!
2003、12、30夜10时草于京东且住草堂,时疱疹未愈,余痛仍作,不能尽意也。 (冯其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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