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目光的记忆》创作启示   蓝冰

    任何一部纪录片其实都是纪录者对客观世界的一种读解。在我和叶晶受命完成关于国际纪录电影大师尤里斯·伊文思的电视专题片后,这种感触就愈加深刻了。
    伊文思生于1898年,距1895年世界电影术的发明仅仅三年。因此,他与电影结伴而行的一生,也是电影技术和艺术日臻完善,日益展现出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魅力的过程。
    如何从伊文思充满传奇色彩的91年生命旅途中,寻找到他70多年从事纪录电影的清晰印迹?我们首先观摩了目前在我国保存的伊文思纪录电影中最重要的代表作品,去体验伊文思电影人生的心路历程。
    伊文思拍摄第一部电影习作《小茅屋》时年仅13岁,即1911年。少年伊文思用同样稚嫩的摄影机和胶片所纪录的世界充满了清新的气息。从那些活泼、近乎于生活原生态的画面中,今天的人们不难感受到摄影机后面一个聪慧的少年那清澈的目光。
    伊文思拍摄最后一部影片《风的故事》时已届90高龄的耄耋之年,影片有这样一个让我们难以忘怀的镜头:伊文思迎着风站在沙漠上,风吹着他历经沧桑的面颊,吹乱他蓬松的白发……然而,他的双眼仍充满希望地执著遥望着远方。这撼人心魄的目光似在诉说,岁月的风尘可以改变人的容颜,可以改变世界,但改变不了伊文思那双深邃的,对生命、对世界充满了爱的目光,这种目光不会随着他生命之火的熄灭而消失,不会被世间的流沙所迷乱。追忆和理解伊文思具有的独特目光,就能够帮助我们更深入地了解伊文思的作品,把握好这些作品的精神实质。
    基于这样一个认识,我们在观摩了伊文思的主要作品后尽可能查找更多的文字资料。通常,研究伊文思都要先从他在中年写的第一本自传《摄影机和我》入手,因为这一时期正是伊文思创作的盛年,他的一些代表作如《新的土地》、《西班牙的土地》、《印度尼西亚在呼唤》、《四万万人民》等影片已在世界上广为传播并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因此,我们把纪念伊文思百年诞辰专题片的主题首先确定在“伊文思纪录的世界”上,按这样的思路来结构这部专题片,无疑首先会注重其影片对观众的感受。
    由于伊文思已经去世,我们无法与创作者本人进行探讨和交流,即便采访到与伊文思最亲近的人或者合作者,也是间接感受。尽管对于艺术作品的解释权不仅仅属于作者,但我们作为晚辈,作为一个中国的纪录片从业人员,站在今天的历史条件下去诠释伊文思近70年的创作生涯和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作品,不免会失之偏颇。为此,我们重新修正了专题片的结构。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读到了由北京电影学院胡濒教授翻译的《伊文思或一种目光的记忆》一书中的部分章节,它是伊文思写于80年代的第二部自传。伊文思在自己人生暮年写成的这本书里,更真实地袒露了自己的内心,包括对自己创作道路的反省,这使我们结构专题片的思路豁然开朗。我们意识到,理解和评论一个艺术家,必须特别关注艺术家对自身的剖析。任何一位真正的艺术大师,其思想的光芒必定是绚丽多彩的,他们具有的共同特征是不断为自己设计新高度,而跃上新高度的阶梯恰恰是基于对自己过去不足的清醒认识。
    如果我们从“一种目光的记忆”出发,尽可能真实地展示伊文思在不同年龄段,不同时代所表现出的不同的创作冲动,或许能更好地展现出一个多姿多彩的伊文思。正是由于他在不同历史时期,在不同的思想情绪支配下,由不同的人生际遇所产生出的特有的目光,才使他作为一个“飞翔的荷兰人”而享誉世界。这恰恰也是伊文思在他的封箱之作《风的故事》中迎风憧憬的眼神所给予我们的启示。
    我们因此为专题片《一种目光的记忆》设计了抒情而平和的基调,包括画面的组接、音乐的处理、解说词的撰写、播音风格的把握,努力寻找一种“如一缕清风徐来、似一汪清泉流淌”般的感受,这正是我们对伊文思作品的突出印象。我们把所有采访都集中在当事人回忆伊文思的目光这一主题上,以便突出他作为一个世界级的纪录片大师的特征。有了这样的一些元素,不必花费更多的笔墨,相信就可以使观众静静地感受伊文思,品味伊文思。事实上,与伊文思那些精美的画面和对客观世界独特的发现与捕捉的技巧及艺术手法相比,我们在画面上过多的铺陈反而会画蛇添足,适得其反。
    伊文思之所以能在他的百年之后,仍然被中国人民所纪念,伊文思之所以选择中国作为他后半生从事创作的主要基地,以至于将他视为一生总结的最后一部作品《风的故事》选择在中国完成,我想正是他独特的目光使然。
    在以往许多评介伊文思的文章中,人们更多地了解了伊文思与中国革命的关系。的确,是伊文思赠送了中国共产党人第一台摄影机,使它纪录了延安时代许多弥足珍贵的史料;是伊文思的《四万万人民》客观地反映了当时的中国现状;伊文思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在最艰难时候的朋友;伊文思的作品带有鲜明的革命性和思想性;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半个多世纪之后,我们静静地重新观看伊文思的作品时,就更加会被他当时的独特目光所打动。伊文思不仅仅是同情和理解中国革命,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能穿越时空,看到了事件的本质,看到了中国共产党人身上所代表的一个民族的希望和未来,看到了明天。这些已被今天改革开放的中国的现实所证实。即使我们看伊文思在文革后期所拍摄的《愚公移山》,仍为他作为一个纪录片大师的准确的目光所打动,这是尊重历史的目光。伊文思的作品因此成为形象的历史。
    相比起来,我们的不少纪录电影在时隔多年后重新观看时,会明显感到许多东西打上了太深的空头政治的印迹,以至今天很难把其中的许多影片拿出来原封不动地重新放映,只能作为一种资料,重新剪辑后配上新的解说,再赋予那些异常珍贵的画面以新的含义,这不能不说是纪录片工作者的一种遗憾,这也是我们由衷地钦佩伊文思的另一个原因。
    应该说,我们创作《一种目光的记忆》的过程,是在学习伊文思的过程,也是在训练和培养自己目光的过程。我们在感受伊文思作品深刻的思想内容的同时,也特别注意到这些内容是以其恰到好处的形式所展现出来的。因此,在我们的专题片中有意识地选择了伊文思的《雨》、《塞纳河畔》等一些艺术性非常突出的作品,因为伊文思说过:“政治和艺术应该辩证地结合在一起,艺术家应该在作品中表现自己各种不同的感情。我在自己的作品中,既是一个有政治思考的人,同时也是一个诗人,一个电影艺术家,因为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愿伊文思的作品,更愿多彩的生活赋予我们不同寻常的目光。

                                                                        (作者为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编导)